(这篇bgm好适合宫野真守的《you039;re
in
my
heart》,那种结尾半边字幕半边小屏的即视感)
颜知远之事议过以后,立后之争并没有因此平息。
入冬后的长安一日比一日冷,送进中书、门下与御史台的奏疏却始终没有真正断过。
有人翻检旧例,言中宫之位所系甚重,当择德望素着、身世无议之人。也有人不再提顾氏旧婚与秦王之事,转而说永乐郡主这些年远走西域,经历纷杂,立为皇后,恐不足以为天下妇人表率。
还有几封奏疏言辞激切,直指天子多年虚置中宫,如今忽然属意永乐郡主,恐有以私恩干国典之嫌。
朝堂之外的话就更加纷杂离奇了。
长安坊间渐渐有了些“蒙蔽圣听”“狐媚惑主”的说法。她在西域那些原本无人真正知晓的旧事,也不知经过几番转述,被添枝加叶地传得面目全非。有人说她曾以色侍波斯王子,也有人言她与数名男子纠缠不清,甚至连她从前同顾琇和离,都再次被翻出来说了几回。
这些话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走到这一步,能够摆到朝堂上逐条查问的事情,大多已经有了结果。
中书议事时,周敬宗渐渐不再陪着众人反复争论那些已经说过无数遍的旧事。
有一回,一名官员又提起永乐郡主“物议纷纭”,周敬宗只抬头问了一句:“所以究竟是哪一条不合?”
那人一时答不上话。毕竟如今流传的,大多捕风捉影,并无实据。
周敬宗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奏牍。
“若是礼制不合,交礼部议;若是名籍有疑,交宗正寺查;若有人举告她确有失德之实,也可呈上证据。”
他翻过一页。
“若只是觉得不好听——”周敬宗顿了顿,“总不能凭长安城里几句闲话,便让中宫之位一直虚悬。”
此后中书再议立后,争执仍有,却比从前少了许多。
门下那边也差不多。
中书送来的诏敕草案第一次摆到案上时,几名给事中彼此看了一眼,一时无人敢开口。
顾琇坐在案后,将那封文书拿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可有违制之处?”
省中寂静,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道:“未见违制。”
“礼部所拟仪制,可有不合旧典?”
又有人迟疑了一下:“……没有。”
“此前诸项疑义,可还有未查明的?”
“无。”
顾琇便将奏牍合上:“那便依例审覆。”
他的语气很平静,与审别的诏敕时并无不同。
十一月过半,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并不大,落到朱雀大街上,很快便被车马碾成薄薄的一层泥水。宫城里的积雪却留得久些,朱墙黑瓦之间积着一线一线的白。
礼部送进宫里的奏议,也从最初的“永乐郡主是否堪居中宫”,渐渐换成了别的内容。
册宝应由何司备造;封存已久的十二花树冠与袆衣如何重新检视修整;册礼当用何等仪仗;内外命妇朝贺又该如何排列班次。
争论当然仍有。有两名谏官始终不肯在议奏上署名,另呈了一道奏疏,仍言永乐郡主“旧事纷纭,德望未孚”。
也有人在中书最后一次集议时沉默到底,既不赞同,也不再出言阻拦。
临近冬至,朝中真正还在争的已不是永乐郡主是否堪为中宫,而是中宫究竟何时册立。
冬至那日,含元殿前黄麾大仗尽出。
前一夜又落了雪,龙首原上白茫茫一片。天还未亮,诸道朝集使、文武百官与入朝蕃使便已依次列于丹墀之下。
钟鼓声自宫阙深处传来。
魏琰升御座,百官朝贺。
一番大朝仪毕,中书令奉制出班。
殿前安静下来。
“制曰——”
声音随着冬日凛冽的风传过长阶。
“永乐郡主颜氏,中宫之议已定。”
“命有司择吉,备礼册命。”
丹墀之下,有人躬身领命,也有人垂着眼,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反对她的人并没有因此消失,长安城里关于她的议论,也不会因为这一道制书便立刻停下。
可自这一日起,她要成为皇后这件事,已是确凿无疑。
开春以后,长安的风还是冷的。
院中积了一个冬日的残雪早已化尽,檐下却仍时常凝着薄薄的水汽。几枝早梅开到了末尾,风一起,细碎的花瓣便从墙角飘进廊下。
册后大典的诸项仪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礼官便会来迎。
府中上下从午后起便忙个不停。新送来的礼服、冠饰、仪仗文书一件接着一件送进来,乳母和侍女也被叫去反复核对明日的时辰。
到了夜里,反倒难得安静下来。
玉娘独自坐在内室案前。
窗扇合得严实,仍有一点春夜的寒意从缝隙里透进来。灯火映在案上,将纸边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阿念已经睡着了。孩子今日大约被府里来来往往的人闹得累了,方才还抱着只玩偶不肯撒手,这会儿却睡得很沉。玩偶掉在枕边,一只小手还虚虚搭在上面。
玉娘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案前。
面前已经铺好了一张纸,她提起笔,却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其实要写的话并不多。
她已经平安回到长安。家中一切都好。明日之后,她便要成为大晋的皇后。
这些都应该告诉曼苏尔。
至少不该让他有一天从商旅、使臣,或者某个素不相识的人口中,才听说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玉娘蘸了墨,第一句话写得很慢。
——曼苏尔,见字如晤。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会儿。
这个开头太寻常了。寻常得像这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而不是要告诉他,自己即将嫁给另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写。
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长安,见到了兄长,也见到了许多旧人。
告诉他长安今年的冬天很冷,入春以后才稍稍暖了一些。
写到这里,玉娘又觉得仿佛有些琐碎。
可她一时又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
曼苏尔如今在哪儿?还在木鹿吗?还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有没有受伤?
那场争夺王位的战争如今打到了哪里?
穆萨是否还在他身边?
一个又一个问题从脑中浮出来,她却一个也得不到答案。
玉娘握着笔,许久才又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
落笔以后,她忽然有些难过。
曼苏尔大约还是会挂念的。
就像她也并不是写下这句话,便真的不再挂念他。
玉娘垂下眼。
案角放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匣盖打开,里面压着几件从西域带回来的旧物。
最下面是一纸婚书。
羊皮纸张经过一路辗转,边角已经不如最初平整。玉娘将它取出来,指腹从折痕上缓缓抚过。
她曾经想过,要不要把它一并寄回去。
毕竟明日以后,她便是魏琰的皇后。
这张婚书似乎也该物归原主。
可她把它放在案上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装进信封。
她曾经答应过曼苏尔,也曾真心实意地想要等他。
等他结束战事,等他来长安找自己。
只是……
玉娘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阿念。
不仅是孩子,这里也有默默等了她许多年的人。
她无法无动于衷。
可那些日子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
玉娘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明日以后,许多事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可真要她把这张婚书也一并送还,从此将最后一点牵连都亲手斩断……
她做不到。
她已经无法再走到他的身边,可她却仍然舍不得把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退回去。
玉娘慢慢把婚书重新折好,放回匣中。
合上匣盖后,她重新坐回案前。
笔尖悬在纸上。
其实只需要再添几句话。
告诉曼苏尔,她有了一个孩子。
告诉他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再告诉他,那是他的骨肉。
玉娘闭了闭眼。
迟迟没有落笔,墨渐渐从笔尖汇聚成一滴,险些坠到纸上,她慌忙把笔移开。
从前魏琰问过她。
“曼苏尔知道么?”
她说,暂且不。
那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曼苏尔正身陷内战。
他如今连自己的性命和王位都未必保得住,若知道长安还有一个孩子,又能怎么样?
难道要他抛下一切来找他们?还是让他从此在战场上又多一份牵挂?
她只是想等一等。等局势安定,等他真正有余力去面对这件事。
可如今,她明日便要成为魏琰的皇后,却依然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战争仍未结束。
玉娘低头看着信纸。
她知道,如果把阿念写进去,这封信的含义将会变得全然不同。
曼苏尔会知道,她即将嫁给别人。
也会知道,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孩子。
他不会只是远在万里之外,看完这封信,然后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玉娘太了解他了。
他会来。
不顾尚未结束的战事,不顾那些一路跟随他、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臣属,来长安找他们母子。
玉娘握紧了笔杆。
如果他真的为他们抛下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的曼苏尔。
战争尚未结束。
这个理由并不是假的。
可玉娘也隐约知道,自己多少是在借着它,把真正难以面对的事继续往后拖。
她不敢去想曼苏尔真的来到长安以后,他们之间又会变成样子。
也不知道该怎样亲口告诉他——
她选择了魏琰,却又生下了他的孩子。
于是那个已经被她想过许多次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
再等等。
等战争结束。
等他真正安定下来。
到那时候,她一定告诉他。
玉娘垂下眼,再落笔时,终究还是越过了那一段空白。她写:
——还有一件事,应当由我亲口告诉你。
——我即将成婚。
——明日之后,我便会成为大晋的皇后。
写完这几行,她停了很久。
最后只是又添了一句: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灯芯忽然爆开一点细小的火花。
玉娘看着那几个字,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这是她想让曼苏尔知道的。
她没有被人逼迫,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给魏琰。
她确实选择了留在长安。选择了另一段人生。
可这一切,并不能使撒马尔罕的蔷薇园、河中的风、那些在西行路上彼此相依的日夜一起消失。
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末尾写道:
——愿你平安。
——也愿你得偿所愿。
笔尖停住。
她原本还想再写一句什么。
最终没有。
玉娘将信从头看了一遍。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正砸在她手背上。
她怔了一下。
榻上的阿念恰在这时发出一点细小的哼声。
玉娘转过头。灯光落在阿念熟睡的小脸上,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一点很淡的异域轮廓。
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起身走过去,将滑到孩子腰间的薄被重新拉到肩上。
阿念睡得毫无所觉,玉娘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随后回到案前,将已经晾干的信纸折好,收入信封。
那纸婚书仍旧留在木匣里。
她将木匣重新锁好,收进柜中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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