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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苏尔结局篇:??????????????????????????(2 / 2)

“此事暂缓。”曼苏尔抬手截断了对方的话头,“诸位退下吧。”

众人只得俯身行礼,依次退出殿外。

那卷联名陈请却没有被人带走,仍旧留在曼苏尔的案头。

圣迁纪元二百零一年,乾元十七年春。

整个冬天,那卷关于劝请婚娶的联名陈请被搁置下来,始终未获批复。

议事殿内外物议渐起。维齐尔与各迪万主官数次进言,请曼苏尔尽早确定继承次序。王室宗族各支也开始私下往来,各自推举属意的人选。有人猜他早已有所决断,只是不肯公之于众,也有人担心他一旦遭逢不测,才平定两年的帝国便会再次陷入争位。

流言一日盛过一日。

王室宗族父系近支的名册开始陆续送入金门宫。与此同时,有意将女儿送进宫中的人家也渐渐多了起来。朝臣不敢再在议事殿中催问婚事,就暗中授意女眷频繁出入玛吉勒的宫院。她们问候起居,送来织物与香料,言谈间总会不经意地提起家中某位尚未婚配的女儿。

开春以后,玛吉勒遣人请曼苏尔去了一趟她居住的宫院。

庭中的蔷薇刚刚抽出新枝,几名侍女正在廊下整理去年收起的织毯。玛吉勒抬手屏退左右侍从,待到曼苏尔落坐,才缓缓开口:“曼苏尔,你可以在议事殿中强行压下谏言,却堵不住外面长久不息的议论。”

“所以您也要劝我成婚?”

“维齐尔、大法官与各部族长老心中的忧虑,并非全无来由,你不能永远回避身为哈里发必须面对的事。”

曼苏尔偏过头,没有说话。

玛吉勒静静看了他片刻,神色逐渐软下来:“我的孩子,先定下一桩婚事,至少可以堵住一半人的嘴,那些步步相逼的宗室自然也会暂且收手。”

曼苏尔神色莫辨:“您要我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只为了平息外面的议论?哪家的女子又甘愿接受这样一桩没有情意的婚事呢?”

“会有人愿意。”玛吉勒道,“渴慕成为哈里发眷属的女子本就不少,她们所求并非都是夫妻情意。有人为家族荣光,有人贪恋权位,也有人只想换取一生安稳。只要在婚约定下以前将话说明,让她知道这桩婚姻能给她什么,又不能给她什么,便谈不上欺瞒。”

曼苏尔望着中庭那几株未开的蔷薇。昨夜的露水仍凝在青绿色的花苞上,映着朦胧的春光,迟迟没有坠落。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长安的玉娘。

她当初选择成为大晋皇后,究竟是出于情爱,还是只求一世安稳,抑或是恋栈权位?

她与魏琰的婚姻已维系数年,如今连儿女也有了。若她爱魏琰,当年在撒马尔罕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

可若她爱的人是自己,又怎么能留在长安,与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此后再没有给他只言片语?

曼苏尔总想从两者之间分出一个真假,却始终不得其解。

玛吉勒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出言反对,从身侧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放到他面前。

“我替你看过几户人家。”她道,“家世、母族与品性都写在这里。她们与卡里姆没有牵连,家中也无人掌握重兵。你若愿意,我再遣人去问。”

曼苏尔没有伸手,只继续望着中庭。

一阵风掠过,蔷薇花枝簌簌晃动。花苞上的露水骤然滚落,没入泥土,转瞬便消弭无踪。花枝仍旧一无所觉地在风中摇曳。

他收回目光。

“您来决定吧。”

玛吉勒怔了怔:“这是你的婚事。”

“我知道。”曼苏尔道,“您既然已经替我查过,便从中选一户最合适的。无论是谁,我都会履行婚约,也会尽到应尽的责任。”

玛吉勒蹙眉看了他许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那份文书重新收起。

玛吉勒最终选中了萨利赫家的次女,并将曼苏尔的意思一并如实相告。

数日后,萨利赫家送回了答复,那名女子愿意接受这桩婚事。

筹备婚事的文书接连送入金门宫。曼苏尔逐一批复,并未刻意拖延婚期。他甚至慢慢说服自己,待到婚仪真正举行,宫廷与朝堂就都能各得其所,他也一样。

入夏以后,掌管玺印的书记官捧来一只黑漆匣。匣中放着一枚金托红玉髓印戒。戒面已经打磨完成,外围镌刻着象征哈里发正妻身份的铭文,正中却还空着一小块位置。

“只待刻入萨利赫家女儿的名字。”书记官道,“请哈里发核准。”

曼苏尔垂眼看着那枚印戒。

殿角的铜炉里燃着巴士拉新近送来的佐法尔绿乳香。香料已经烧了大半,松脂般清润的气息里浮着淡淡的甜橘香,原本若有若无,此刻却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的确是相似的,却终究与撒马尔罕那些夜晚里刻骨铭心的香气不同。

记忆中的香气要更幽深一些。烟气沉下去以后,似乎还藏着一缕极淡的苦意与清凉,能够将熬到极致的头痛一点点抚平,令他安然睡去。

曼苏尔试图辨认其中究竟少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抚了抚眉心:“印戒留下,你们先退下。”

众人不敢多问,将黑漆匣留在案上,依次退出殿外。

曼苏尔独自坐到日暮。

那枚印戒始终放在他面前。夕光已经柔薄,红玉髓将最后一抹余晖尽数敛入,把那一丝余温锁在石料内。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戒面,仅仅一瞬,便收了回来。

此后,他再没有碰它。

殿中灯火次第亮起,长夜缓缓漫过窗棂。

第二日清晨,曼苏尔再次来到玛吉勒的宫院。眼底浮着淡淡的血丝,神色却分外平静。

“将婚事停下吧。”他说。

玛吉勒抬眼看他,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可你已经答应了萨利赫家。婚契虽然尚未在卡迪面前正式缔结,消息却已经传遍宗室。”

“此事的责任在我。已经送去的聘礼不必取回。她日后另行出嫁,宫中再替她备一份嫁资。”曼苏尔道,“撤回婚事的文书上写明,是我无意继续履行婚约,与萨利赫家的女儿无关。”

玛吉勒沉默片刻:“发生了什么?”

曼苏尔顿了顿,避开母亲的视线:“没什么。”

只是他终于知道,自己做不到。

玛吉勒没有继续追问,只道:“这一次可以退婚,可下一次呢?宗室不会就此放弃。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再有下一次。”

玛吉勒神情一变,还未等她开口,曼苏尔率先说道:“宫中很快会传出消息,说我昔年伤势过重,恐怕于子嗣有碍。”

“哪位医官作出的诊断?”玛吉勒皱着眉问。

“没有医官这样断言。”

玛吉勒望着他,渐渐明白过来:“这是你的意思。”

“首席医官只需照实说。至于宗室会如何理解,不必由他负责。”

曼苏尔负手立在廊下,望向中庭。春日尚且未开的蔷薇,如今已经开得繁盛。层层花瓣承着清晨的日光,风过时轻轻舒展,淡淡的香气漫上长廊,他眉目也随之舒展了些。

玛吉勒半晌无言。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素来有主见,却没想到竟能冷静决绝到这个地步。如此一来,宗室的确不会再争相把女儿送进金门宫,但会转而争夺另一个位置。

“他们以后不会再送女儿,”玛吉勒道,“却会把儿子送进巴格达。”

曼苏尔看着她:“这正是我要的。”

“你想从旁支中择立继承人?”

“先选一个值得教养的人。”曼苏尔道,“至于他能否成为继承人,要等我亲自看过以后再作决定。”

“你已经有人选了?”

“萨利姆留下的那个孩子。”

萨利姆出自王室宗族父系近支。内战爆发后,他便率领族中部众投奔呼罗珊军,后来战死在攻打巴格达的浮桥上。他的儿子今年不过八岁,一直随寡母居住在库法。

玛吉勒回想了一下那个孩子:“你要将他收养在身边?”

“他仍是萨利姆的儿子,不必改变父名,也不必另换血统。”曼苏尔语气沉静,“先将他们母子接到巴格达,另赐居所。孩子每日入宫读书,由我亲自教养。若他的品行与才智能够承担这个位置,我会将他的名字写进继承誓约。”

玛吉勒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太熟悉自己的儿子了。他既然已经考虑到了这一步,事情恐怕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沉默良久,她仍有一处始终想不明白,低声唤道:“曼苏尔。”

曼苏尔转过头。

“你宁愿让天下人以为你此生难有子嗣,也不肯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么?”

“我试过。”曼苏尔苦笑一声,“从答应婚事的那一天起,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我身为哈里发应尽的责任。等婚仪举行,一切自然都会顺理成章。”

他神色平静,可言语间却有一丝近乎疲倦的无奈。

“可是母亲,我的确做不到。”

玛吉勒望着他,眼底翻涌起疼惜与怅然。末了,她只是叹了口气:“你既然已经想清楚,我便不再劝了。”

离开玛吉勒的宫院以后,曼苏尔回到金门宫,命人唤来了宫中的香药贤者。

“我想找一味香薰。”

他说。

贤者俯身问道:“可有留下的香方,或是尚未焚尽的旧香?”

“都没有。”

“那么哈里发还记得多少?”

曼苏尔凝神想了想:“初闻是清甜的,带着一点松脂气。焚久以后,会慢慢透出极淡的苦和辛,烟气里还有一缕凉意。”

贤者静候片刻,见他不再开口,又问:“还有么?”

“不浓,也不呛人。”

曼苏尔道,“闻得久了,会让人觉得很安静。”

这番描述实在过于含混。相似的气味可以用无数种香料调成,分量稍有区别,焚烧以后便会全然变样。贤者斟酌道:“仆只能逐一试配。”

曼苏尔点了点头:“不必勉强,尽力而为便好。”

数日后,萨利赫家收到了撤回婚事的文书。所有过错都被归在哈里发身上,宫中医者有关旧伤的判断也随之传入宗室耳中。没有人再议论那名险些成为哈里发正妻的女子。

与此同时,曼苏尔命人前往库法,迎接萨利姆的幼子。

那枚尚未刻名的红玉髓印戒则被送回掌玺书记官手中。书记官原以为哈里发会命人将它熔毁,可不久后,却又接到一道意外的命令……

冬去春来,下一批赴大晋的使团即将启程。

曼苏尔亲自过目了送往长安的礼单。看到末尾时,他合上文书,从矮柜中取出一只黑漆匣,随手放进专呈大晋皇后的礼箱。

书记官看清匣中之物,迟疑了一下:“这枚印戒,应当以什么名目写入礼单?”

曼苏尔想了想:“珠宝。”

“受礼之人呢?”

“大晋皇后。”

书记官低头记下,不敢再问。于是礼单末尾又添了一行——

金镶红玉髓印戒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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