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糟了,月事!
郑谦之死已足足过去五日, 大理寺依旧没能寻出其他线索。
眼看圣上约定的七日之期越来越近,谢府上下愁云惨淡,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暗了几分。
而城郊某处别院里, 气氛倒是一派祥和。
三皇子萧瑜斜倚在主位上, 堂下六名美姬正伴着丝竹声翩翩起舞,薄纱轻扬,满室生香。
大理寺丞孙茂坐在下首,也看着面前的舞姬。只是他坐得极为规矩, 腰背挺得笔直,带着点战战兢兢的意思。
三皇子忽然抬手挥了挥,丝竹声戛然而止, 美姬们鱼贯而出, 厅堂里转眼只剩下主宾二人。
“说吧。”萧瑜端起水晶盏,抿了一口葡萄酒,“外面什么情形?”
孙茂立即躬身接话。
“属下无能,谢家车夫尸体没处理好, 差点被发现勒死的痕迹。”
孙茂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及时烧毁了车夫的尸体, 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
“的确无能, ”萧瑜目光落在孙茂脸上, “林文翰呢?”
孙茂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殿下, 林文翰为了案件整日奔波, 但一无所获。”
“继续盯着。”
“若再犯这种低级蠢事,你知道后果。”
孙茂松了口气:“是, 殿下。”
第七日傍晚,京都又飘起了小雪。大理寺那边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
林文翰前日倒是递了一份折子进宫里,措辞四平八稳,大意是“案情复杂, 尚需时日”,可圣上给的七日之期就剩最后这一夜了,明日早朝,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谢端已经两日没有合眼了。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刑部胡侍郎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胡侍郎,胡仲明。刑部左侍郎,与谢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只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他来做什么?
“请。”
胡仲明进来后连客套话都省了。
“谢兄,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了。你可有何打算?”
谢端近两日为了这桩案子劳心费神,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更显疲惫。
“仲明现在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胡仲明没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可认下郑谦的案子。”胡仲明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目光直视谢端。“一旦有人出来自首,谢大公子自当无罪释放。”
谢端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暗淡,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又落回胡仲明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
“这可是杀人的死罪,此人为何愿意认下?”
胡仲明沉默了片刻:“三殿下久慕谢公清名。”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谢端盯着胡仲明。
他不是不知道三殿下在朝中培植势力,也不是不知道郑谦案背后隐隐约约与党争有关。可他没想到,他多年的同窗好友,竟早已站队了三殿下。
“仲明,你今日这是替三殿下……来做说客的?”
胡仲明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谢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但你也该想想,这个案子若翻不了案,谢家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郑家与谢家有旧日情分在前,但这可是丧子之痛啊,到时候两家交恶,若他在朝堂上恶意针对……”
“还有谢家的清名……难道要毁在一桩无头案上吗?”
眼看谢端神色松动,胡仲明又补了一句:“三殿下说了,他不要谢家做什么,不过是想交一交谢家这个朋友。”
谢端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容我考虑考虑。”
胡仲明也不多劝,站起身来:“谢兄,天亮之前,我等你的答复。”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在一层厚重的白里。
早朝时辰未到,金銮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殿外风雪交加,殿内倒是被炭火熏得暖意融融。
“这雪再下几日,城外棚户怕是要压塌一片。”
工部左侍郎眉头拧成一团:“今早邸报说,通州那边又报了雪灾,压垮了百来间屋子。”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说的全是雪患赈灾的事。可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殿门口瞟,今日最大的事情,不止是雪。
郑谢两家的命案,今日是第八日了。
圣上给了大理寺七日之期,今日早朝,皇帝必然要过问。谢家公子还在大理寺牢里关着,郑明远丧子之痛未愈,这两家今日在朝堂上如何对峙,才是真正的好戏。
“谢大人还没来?”
“郑大人也还没到。”
胡仲明站在武臣那一列的末尾,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
他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最前方靠近御座的位次上。那里站着几位皇子,其中最醒目的,正是三皇子萧瑜。
萧瑜正侧身与身旁的一位老大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位老大人连连点头,一脸受宠若惊。
胡仲明垂下眼。昨夜他回府后,直到天亮也没有等到谢府的回话。今早天没亮,他便去了晋王府。
“谢端没答应?”
“回殿下,还没有。”
“不急。那便等大理寺定了罪,你再去牢里安排安排。据说谢大公子身体不好,在牢里生生病也算正常。”
胡仲明跟了晋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殿下的手段了。这是要用谢珏的命逼谢家站队。
胡仲明的目光再次扫过殿门。殿外风雪正紧,两道人影正一前一后穿过廊檐,踏雪而来。
是谢端和郑明远。
其实论年岁,谢端早已过了致仕的线,三年前就该递折子回府养老了。可皇帝赏识他学问精深、为人端方,亲口下旨挽留,说“谢卿精神矍铄,再帮朕掌三年翰林院”。
谢端也没推辞,便留了下来。只是这半年看着,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了。
谢端进来时,有人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郑明远紧随其后,身旁的几位御史本能地想凑过来,又被他冷冷的表情逼得又缩了回去。左都御史的威仪,加上丧子之痛的阴翳,让他整个人看着愈发难以接近。
殿中的议论声顿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谢端和郑明远之间来回扫着。
“皇上驾到!”
在内侍尖锐的嗓音中,满殿寂静了下来。皇帝从侧殿缓步走出,在御座上坐定,神色瞧着不甚舒坦。
这是太子被废后的第三个月。
太子萧珝,乃皇后所出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储君。
可谁能想到,去年祭祀大典,太子不知为何饮了过量的酒。祭天之时他脚步虚浮,双手捧着的玉爵竟在御前失了手。不仅将祭案上的香烛浇灭了好几盏,更是摔碎了玉爵。
祭天是国之大事,储君在祭典上失仪摔碎玉爵,是犯了大忌讳。皇帝当场面色铁青,却没有发作,只命人将太子拘于东宫反省。
谁曾想三日后皇帝气消了些,念及父子之情,亲自前往东宫探望,想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行至东宫门口,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从殿内飘出。
还伴随着太子的声音:“父皇老迈,何时让位?”
皇帝震怒,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圈禁于高墙之内。
太子既废,储位空悬。底下几个皇子便各自活跃了起来。其中以三皇子晋王势头最大。
皇帝环顾殿下,目光在底下几个皇子身上停了一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和工部先后出列,各自禀报了雪灾赈济与修房事宜,皇帝一一应允,并未多言。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众人皆知,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果然,一道身影从文臣列中跨步而出,朝服的下摆在膝盖处一折,人已跪在了御前。
是左都御史郑明远。他叩首:“七日之期已到,臣独子被害一事,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殿中寂静了一瞬,皇帝环顾殿下,问了一句:“大理寺卿林文翰何在?”
无人应答。
皇帝皱眉,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又重复了一遍:“林文翰呢?”
还是无人应答。
站在末列的一位小吏战战兢兢地出列:“回禀圣上,林大人……尚未到。”
“可曾告假?”
“回圣上,没、没有。”
殿中顿时响起了压低了的议论声。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
“破不了案,无颜面对圣上,只能称病躲着了。”
“称病?他可连病假都没请!”
“那就是怕圣上问责!”
议论声越来越响,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倒是站在下首的晋王适时开口:“父皇息怒。林大人素来勤勉,今日未到,想必定有缘由。儿臣斗胆,请父皇遣人往林大人府上问一声,也好让林大人有个辩解的机会。”
郑明远还跪在殿上,叩首不起。
皇帝面色阴沉,沉声道:“来人,去大理寺传林文翰上殿。朕倒要问问,七日之期已过,他究竟查出了什么!”
内侍领旨快步奔出殿外,只是刚出去没一小会儿,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大人,您可算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理寺卿林文翰一身官袍,帽檐肩头全是积雪,大步流星地跨过殿槛。
林文翰进殿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御前:“臣大理寺卿林文翰,叩见陛下。臣来迟,罪该万死。但臣是因给郑谦案中关键证人验尸才耽误的。”
皇帝原本阴沉的面色微微松了松:“有何进展?”
林文翰直起身:“据臣方才仔细检查谢家车夫的尸体,发现死者并非自缢,而是被人从后勒毙,再伪装成悬梁自尽。”
殿中顿时议论声又起。
一站在文官末尾的男子飞快地看了晋王一眼,随即出列:“林大人此言虽惊,可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是如何能断定是他杀?”
众人纷纷朝这人看了过去。
是大理寺丞,孙茂。官居从五品,在大理寺专管案牍文书,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今日竟敢当殿质问上官,着实让不少人吃了一惊。
林文翰皱眉:“孙寺丞,你如何得知车夫烧成了焦炭?”
孙茂一愣:“那日停尸房不是走水了吗?”
“的确是走水了。可那夜当值的人里没有你。你既不在场,为何如此笃定那车夫的尸体烧成了焦炭?”
孙茂的脸白了一瞬。
“我从未说过车夫的尸体烧成了焦炭。对外只说‘停尸房走水’,从未提过尸体。孙寺丞,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茂身上。
孙茂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本能想看向哪个方向,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臣……臣许是记错了。”
他安排在停尸房的两个人明明说将火苗扔在了车夫的尸体上,怎么会……
“林文翰,车夫尸体既然完好,为何到今日才验出结果?”陛下问。
林文翰叩首道:“回陛下,臣并非今日才验出结果。因对这桩案子格外关注,臣早在停尸房内外暗中安排了人手,一来保护尸体,二来守株待兔。果然,当夜便撞见了有人潜入停尸房纵火。”
“臣怕打草惊蛇,便连夜将车夫尸体暗中转移,同时派人跟踪那两名纵火者。只是臣也没想到,那两人兜兜转转,最后进的,竟是孙寺丞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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