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翠花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她之所以脱口道出对那位疑似霓裳女子的惊艳, 不过是因为对方同裴怀彻一样,眉目间皆融着几分西邦血统独有的深邃与明艳。
且都融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浓, 减一分则淡,是那种任谁乍见都要心头一悸的昳丽容色。
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翠花此刻便是, 更不敢将自己方才的“失言”解释为好像词义无错的“爱屋及乌”, 只得心虚地抿唇噤声, 将目光悄悄转向一旁。
而郦婵得了裴怀彻的承诺, 却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可作倚仗的浮木,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的黯沉之色渐渐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希冀的光亮, 已然恢复了生气。
她忽然挽起衣袖,径自走到那张还摆着姐姐姐夫未尽晚膳的红木桌旁, 全无平日弱柳扶风的娇柔才女姿态,竟就着半桌微凉的菜肴, 狼吞虎咽地扒完了三碗米饭。
随后她搁下碗筷, 挺直脊背, 步履生风地踏出了翠花的寝屋门槛, 背影依旧纤瘦, 却莫名透出几分“壮士一去”的豪气凛然。
不多时, 巷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不仅引得郦婵府中的清客们纷纷出门张望,连翠花府里的郦璟和隔壁的郦媛亦被惊动。
二人赶到门前,望着眼前的景象皆怔在原地,一时竟谁都没敢上前。
但见秋风渐起的巷口, 他们那素来贤淑文静的姐妹正奋力抡着一柄厚重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地砍向那棵桃树。
树干震颤,叶子混着碎枝簌簌掉落,木屑纷飞间,她眉眼凝霜,每一记挥落都带着狠决的力道,仿佛是与这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郦璟和郦媛对视一眼,彼此确定并非身处梦境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半晌,终究是郦璟的胆子稍微大些,试探着战战兢兢地挪步靠近,不解地低声问道:“四妹……你这是近来书看杂了不成?人家是鲁提辖倒拔垂杨柳,林妹妹埋香冢泣残红,纵使眼下时令不对,你无花可葬,也不能干脆将两折戏文串作一处,直接……葬树啊……”
郦婵手中动作未停,只侧眸扫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诮道:“你才读过几本书,就敢舞到我面前掉文卖弄?姐夫瞧着这树碍眼,我做妻妹的便替他伐了,你有意见?”
郦璟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终是讪讪退开几步,心里愈发觉得蹊跷。
毕竟据他所知,这株桃树自二姐带姐夫入住府中就立在此处,以往他从未听姐夫提过不喜。
而若说是姐夫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似也讲不太通。
且不说他姐夫那般温润儒雅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一棵树过不去。
纵然真是久看才生厌,可姐夫这些时日一直在内院将养,从二姐寝屋的窗户望去,该也根本瞧不着这树影才是。
不过这些话,因着郦婵挥斧的神情,竟比他最顽劣不通人性时更像“魔丸”,他终究只敢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末了,他和郦媛兄妹二人就这样静立阶下,眼睁睁看着郦婵一斧一斧,生生砍了近一个时辰。
直至真凭一己之力,将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桃树伐倒在地,她才掷下斧头,抬手抹去额间的细汗,转身径直回府,一眼也未回头多望。
夜色已浓,由于翠花当真一直未曾露面阻拦,俨然是默许,郦璟便又和郦媛面面相觑了半晌,也不得不暂压疑虑,各自回府了。
待到翌日清晨,二人正欲寻翠花和裴怀彻问个究竟,郦婵却已先他们一步踏入了翠花的寝殿。
伴随她反手合上门扉,内息渐隐,竟是许久未开。
经过昨日那一番近乎宣泄的砍伐,郦婵多日积压的心绪似乎终于找到出口,竟得了一夜久违的沉静安眠。
今朝再见,她眼下虽还残余着些许红肿,精神却明显振作了许多,面容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莹润光泽,仿佛是将那些惊惶和郁结,都一并斩断在了昨日那棵轰然倒地的桃树下。
翠花见妹妹这般模样,心中自是宽慰。
若不是裴怀彻至今仍不愿听她半句关于霓裳的解释,她几乎要以为,昨日他让郦婵去砍树不过是他的借题发挥和顺手推舟,只为助郦婵劈开心结,早日振作了。
可惜她所盼的一家人温情体贴,到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事实却是她在婚礼前那日的沾沾自喜还是一语成谶。
她家这位最擅长变着花样吃醋的相公,真因那虽为女子的红衣佳人打翻了醋坛子。
哪怕论起来,那女子是她也不知该称“姐夫”还是“嫂子”的人,他心头的那阵酸劲儿也未曾缓和半分。
幸而他吃醋归吃醋,也未耽搁了应允郦婵的正事。
郦婵将霓裳交给她的药包递上,裴怀彻接过,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抚,开口第一句话便稳住了郦婵的心神。
他声线温沉地道:“四殿下不必过于忧惶,霓裳相逼再紧,你都无需乱了阵脚,纵使皇太女真因您未能成事而欲兑现威胁,也须待她能够光明正大回宫之后,方能再对卫驸马发难,如今的大梁终究还不是她说了算的,她做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郦婵轻轻颔首,低声道:“昨夜静下心来,我也多少想通了这一层,只是霓裳找上我时太过突然,又事关大姐夫的性命……我自觉无力与皇太女相抗就方寸大乱,这才差点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见她确已从最初的惶乱中挣脱,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缓色,继而道:“四殿下放心,为求周全,我在宫中亦做了安排,您既信您姐姐,也愿一并信我,我必不负您所托,绝不会让卫驸马有事。”
他所谓的安排,正是通过了继后。
天刚亮时,他已遣人往宫中向继后递了亲笔密信。
当然,为了避免继后忧心这个身处宫外的亲生女儿,他在信中并未言明郦婵对卫江冉的情愫,以及她险些遭遇郦媖算计的种种细节。
只坦言他已经知晓了郦媖难有子嗣的缘由和其之后所揣的谋逆之图,故请继后暗中看顾卫江冉,道此人于他日后制衡郦媖颇为关键,还望继后伸以援手,勿使两年前的变故重演。
女皇虽口中常言盼他制约郦媖,帮她护住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他子女,可一旦他真欲触及郦媖的逆鳞,她又往往心软摇摆。
总存着“既要又要”的心思,既希望翠花等子女平安,又不忍心将郦媖压制逼迫得太过强硬,再致使她进一步与长女反目决裂。
相较之下,越过女皇直接恳请继后,反倒是更为稳妥的做法。
继后向来通透,知他既然开口必有深虑,且这番思虑只会对翠花和自己的三个子女有益,故而他未主动明说前甚至不会多问缘由,只会妥善行事,倾力相助。
而继后的清醒和透彻,似乎也传给了他这三个孩子中性情最沉稳的郦婵。
她同样并未追问裴怀彻具体如何部署,只向翠花和裴怀彻郑重一礼道:“有劳二姐姐和姐夫费心了,婵儿感激不尽,只是接下来我又当如何?那霓裳每隔两三日便会遣人来我府上,将我唤出去与她相见,催问我考虑如何,又打算何时动手……”
裴怀彻眸色微深,抬手执起案上茶盏,徐徐饮了一口。
他尚未言语时,翠花已顺势接过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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