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师爷:“昨天出城,徐家拖拖拉拉,最后一批才出来。据说还闹腾了一阵,今儿一大早就来堵您的门,怕是听说您在仙人那边说得上话,想让您去帮他们说说好话。”
周文渊苦笑了一声:“求情?我自己都还摸不着门道呢。”
徐家来的是二房徐礼和三房徐义,带着两个管事。他们在营区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吹了一肚子冷风,等来的却是周文渊的拒绝。
徐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在徐家排行第二,平日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衙役这么打发过?可周文渊把仙人搬出来,他又不敢真的大闹,只能甩袖走人。
他转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当初在荻阳,他周文渊算个什么?不过是个被贬下来的穷县令,在咱们徐家面前,连个座儿都没有。如今攀上了高枝,倒端起架子来了!”
徐义跟在他后面,没接话,但脸色也很难看。
“二哥,”徐义压低声音,“你说,周文渊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咱们徐家面前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靠山,还不趁机踩咱们一脚?”
徐礼冷笑了一声:“呸!他周文渊以前来咱们家借粮的时候,是什么个态度?如今翻脸不认人,倒比谁都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营区外面的土路往回走。晨风很凉,吹得人缩脖子。
“二哥,”过了好一会儿,徐义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仙人会不会对咱们徐家......”
徐礼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别瞎想。”他硬着声音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
走了没多远,迎面匆匆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也是神色惶惶。
“这是杨家大郎。”徐义认出了来人。
杨家大郎君杨德昭看到徐家人,愣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又匆匆往前走了。
徐礼愕然,简直要勃然大怒:“怎么?!如今连杨家这样的下贱商户都不将我徐家放在眼里了不成?!”
“二哥你别气,”徐义看向杨德昭消失的方向,脸上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嘲讽,“这杨家,怕也是去找周文渊求情的。他们家,可是真的惹上事了。”
周文渊一盏茶没喝完,又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杨家也来人了。在外面等着,说想见您一面。”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视一眼。
杨家,就是那个和彭通勾结、关押孩子的杨家,城中粮商。周文渊在围城的时候还曾去他家借过粮,但后来围城时间一久,再去,便只能吃闭门羹了。得到的,永远是“我家主人不在”。
“来的是谁?”
衙役:“是杨家大郎君,杨德昭。”
周文渊叹口气:“是他啊。”
杨德昭虽然是杨家长子,但却是边缘人物,杨家的掌权人是他叔叔。相比于他叔叔那一房的跋扈,周文渊对杨德昭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此刻,杨德昭正站在晨风里,缩着脖子,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精神。
杨家完了。
这是这几天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一句话。从那些仙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从叔父杨德厚被从柴房里拖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家中几个管事被反剪着手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杨家完了。
好在,仙人们只抓走几个和彭通勾连的人,然后将其他人看守在后院。到了昨日,又来抓了几个人之后,后院的防卫便都撤了,进行了正常的登记,让他们出城。
可杨家人不敢出去,并且不相信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毕竟,在大齐若是犯了事,可是要连坐的。重一点的,祸及三族,轻一点的,全家男的流放,女的没入教坊司,或者赏给有功的将士为奴。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太太小姐,一夜之间就成了任人践踏的玩物。
杨德昭不甘心。被抓走的那些人是参与了祭祀、关押了孩子的,他们该死。可家里还有无辜的女眷,还有孩子。她们怎么办?他不敢想,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那才九岁的女儿,会不会也落到那样的地步。
“周大人还没出来?”他第三次问门口那个衙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衙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大人说了,让你们等着。”
大约等了一刻钟,门终于又开了:“大人说让你们进去。”
杨德昭在衙内见到了周文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两个家仆也跟着跪了。
“周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求您救救杨家。”
周文渊伸手去扶他:“起来说话。”
杨德昭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大人,杨家犯了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死的死,我们绝无二话。可家里的女眷和孩子是无辜的,求大人在仙人面前说句话,饶了她们。哪怕......哪怕是贬为庶人,只求留她们一条命,留她们一个清白......”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喉咙哽咽。
周文渊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他拉了起来:“你们杨家的老太君在围城的时候劝你的叔叔借了两次粮给我,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得。这样吧,你先回家等着,我会替你去问问仙人,或许他们能答应。”
杨德昭抬起头,惊喜和激动之情涌上心头。
“多谢大人。”他深深鞠了一躬。
待他走后,金师爷叹了口气,低声说:“大人,杨家的事情或许比徐家更麻烦。他们被抓了个现行,或许那些人正存着杀鸡儆猴的心思,不一定能答应您的请求。”
周文渊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道:“那些人行事宅心仁厚,或许并不会如此严苛。”
两人理所当然认为“连坐”是天经地义的,区别只在于若是当权者心善,那便可免了这项处罚。
这天继续在城门处盯着百姓迁出的时候,周文渊便找了个机会将这件事与一位参谋说了:“......杨家的女眷、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下人,他们并没有参与。他们怕被连坐,所以托我来问问,后世这边的律法是如何规定?再有,杨家被抓的人会是如何处置?”
那位参谋笑了起来:“周县令,您多虑了。在我们这里,没有连坐这一说。谁犯了罪,谁承担责任。没有参与的人,不管他是主家的还是下人的,都不会受到牵连。”
周文渊愣住了,冲口而出:“不连坐?”
说实话,在他开口求情的时候做的最好的准备是,请求不要流放以及保住女眷的清白,但从没想到,竟然会完全不连坐!
对方理所当然点头:“我们这边讲的是证据,是个人行为,不是身份。如果有人在知情的情况下包庇、隐瞒、协助,那也要承担责任。但仅仅是杨家人这一点,不足以定罪。所以你让她们放宽心吧。”
周文渊松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多谢参谋。”
参谋连忙扶住他:“别谢我,这是法律规定的。您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放心。只要他们没参与那些事,就不用怕。”
周文渊为杨家的其他人感到高兴。他们这种在朝当官的,最怕的就是行差踏错,连累家人。看来,此地律法的确宽容。但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可,若是不严明法度,那又如何约束得了作恶?如何让人心生畏惧?若是犯罪不必牵连家人,那岂不是有人会肆无忌惮,反正一人做事一人当,家人不受影响?”
这回换成参谋愣了一下:“法律的严明也不来自于株连啊。”
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在古代,律法的威慑力的确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株连甚至是酷刑。
参谋认真说:“周县令,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它太大了,涉及到法律、历史、社会制度,不是我和你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回头我们组织一个学习班,把您和其他人都叫上,专门讲讲我们这里的法律和历史。到时候您就明白了。”
他也不是法律专业,没法讲清楚,这种让人头秃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周文渊眼睛一亮:“如此甚好,甚好!”
他迫不及待想要对这个新奇的社会有所了解。
......
“古代的营妓,包括官营教坊中的乐伎,很多都是遇人不淑,倒霉遇到了不好的父母,或者是嫁给了不靠谱的男人。身份完全不能自主。还有很多是犯人家眷,原本家庭背景都很不错的,在家被如珠如宝对待,却因为被家中男人牵连,不得不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宋琳正在给病人翻身,眼睛里带着怜惜:“真是造孽!”
她是医疗组刚刚调过来的护士,一来就被分配到了这间病房,照顾几位从军营中被解救出来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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