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如果说围城的时候,杨嫂子的烦恼都和吃以及生死这样的大事有关,那她现在的烦恼就很琐碎了——她不识字,脑子反应也比较慢,可偏偏这边的新东西又实在是太多。信息一过量,得,她的脑子就直接宕机了。
“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要咋用,哎,这要是慢慢琢磨吧,又怕耽误别人。刚来的那两天,我不知道那个出水的东西咋搞,愣是没喝上几口水,都快要渴死了。”
“是,这边好是好,就是规矩大,咱就像是乡下人进城似的。”另一个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一放,“我家那口子腰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去医疗区看看,又不好意思开口,怕人家觉得咱事儿多。”
金秀秀若有所思。
她也的确发现了这个问题。荻阳城的百姓和这些当地人不一样,很多人是没读过书的,脑子没那么灵活,一些东西要教很多遍,比如开灯、冲水这样其实很简单的事。虽然这些士兵们很有耐心,但正常人都是有情绪反馈的,如杨嫂子这样的就会觉得自惭形秽,于是宁可忍着也不去上厕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感慨这些生活里新遇到的麻烦事情。
胖婶子:“我是愁着去食堂打饭,咱这儿离得远,来回要走一刻钟,我这腿脚不好,就担心赶上刮风下雨会路滑。”
“我是担心我家那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媳妇小声开口,“以前在城里,隔壁的婶子帮衬着带一带。如今到了这儿,谁也不认识谁,我上个茅房的功夫都得把孩子拴在身上。”
“发的衣裳倒是暖和,就是样式怪得很。想改改吧,针线倒是有,可不知道该往哪儿改。”
“听说人家要开扫盲班,我也想认几个字,可又怕年纪大了学不会,让人笑话。”
“我们家那口子走了之后,什么事都得自己拿主意,以前哪操过这些心......”
金秀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偶尔点点头,却不急着接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往下说:“婶子们说的这些,听着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吗?偏偏没个人管。”
坐在人堆里的一位长脸的婶子忽然把鞋底子往腿上一拍:“这不是马上要选小组长了吗?要我说,选出来的这个人,就该能管这些事!不然选他干啥?”
另外一位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垫的年轻嫂子等她的话落了地,她才慢悠悠接了一句:“最好是个女人。刚才大家说的那些事,让个大老爷们来管?他才听不懂呢。”
几个婶子面面相觑。
“女人当组长?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长脸婶子把手里的鞋垫一翻,“咱们巷子里女人少了吗?哪家哪户不是女人在操心?吃饭穿衣、老人孩子、鸡毛蒜皮,男人甩手掌柜当惯了,他能知道你家里灶台朝哪边?”
这话说得几个婶子连连点头,开始探讨起如果女人当小组长会不会更便利的话题。这些婶子和嫂子们都出身朴素,没有受过太多教育,但此时反倒因此而少了许多思想上的掣肘。她们平日里可都是家里的劳动力,要下地和外出干活的,遇到事也能和家里男人掰掰手腕,于是此时越聊越觉得要是真有个女组长那挺好的。
长脸婶子忽然转过头看向金秀秀,像是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哎,金小娘子,我倒觉得你可以去试试竞选这个小组长啊!”
金秀秀眨眨眼,心里一跳,面上却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摆手:“我?我不行的......我年纪轻,又没什么经验,哪当得了这个。”
“你怎么不行了?”那位年轻嫂子立刻说,”你识字,能说会道,待人接物又周到。我看啊,咱们巷子里这么多人,就你最合适!”
被她俩一唱一和地架起来,其他婶子们也纷纷转头看向金秀秀,眼神里带着打量,但更多的是恍然——对啊,眼前不就坐着个现成的吗?
金秀秀还是摇头,表情诚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婶子们太看得起我了。再说了,我一个姑娘家,哪好意思去跟人争这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姚主任都说了,男女不限!”长脸婶子大着嗓门说。
“就是,前朝还有女帝呢,小组长怎么了?”
其他几个婶子也跟着附和。原本不过是随口一提的事,被几个人这么一唱一和,竟像是真有了几分模样。大家越说越觉得金秀秀确实合适。她脾气爽利,嘴甜,又不摆架子,父亲还是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比起那些不认识的或是鼻孔朝天的候选人,知根知底的金小娘子显然更让人放心。
金秀秀被她们说得脸都红了,最后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要不......婶子们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去试一试?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到时候要是我做得不好,婶子们可别笑话我。”
“不笑话不笑话!”长脸婶子第一个表态,“你放心去选,婶子们给你撑腰!”
金秀秀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改天,她可得好好谢谢这两位才是。
是的,长脸婶子和那位年轻嫂子其实都是她事先找好的托。她们都是这几天金秀秀交好的人,帮过几次小忙。昨日她稍稍透了些口风,长脸婶子很上道的立刻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包在她身上。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明了的对大家说她想要参选?这本来是金秀秀一开始的策略,但被金师爷否了。金师爷说,作为女子,尤其是年轻的未婚女子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最好是不要表现出对权力的野心,会被人本能地反感。世人,最起码荻阳城的人并不喜欢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
金秀秀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她觉得她要是刚才自己跳出来说“我想当组长”,这些婶子们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多少会觉得她太不知天高地厚。可现在有了这一出,效果却完全不同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又留在这儿说了会儿话,正说着,忽然看见巷子口走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社区管委会蓝马甲的年轻干事,后面跟着一对年轻夫妻,手里各拎着一个刚发的搪瓷脸盆,毛巾牙刷之类的零碎物件搁在里头,一看就是刚领的。
那干事领着两人走到巷子中间的一间空营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那对夫妻连连点头,等人走了,才拎着脸盆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金秀秀站起身,朝那干事喊了一声:“同志,劳烦问一下那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同志这个词还是她从金师爷这儿听来的,说是指挥部都是这样相互称呼,意思是“你我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金师爷和金秀秀都很喜欢这个称呼。
那干事回过头,笑了笑:“对,他们今早刚登记完,分到你们这条巷子。姓黄,两口子。以后,你们组里互相照应着点。”
金秀秀点点头:“放心,我知道了。“
干事朝她摆了摆手,匆匆走了。金秀秀转身回到婶子们中间,重新在小板凳上坐下,却发现周围安静了不少。
几个婶子都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
“金小娘子,”刘婶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胆子可真大。咱平时见了这些穿蓝马甲的干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你倒好,直接就喊住了。”
姓马的长脸婶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笑道:“我就说吧,金小娘子这胆量,这利索劲儿,当小组长正合适。你们看,她跟那些干事都能说上话,以后咱们组有什么事,还怕找不到门路?”
几个婶子纷纷点头。刚才她们推举金秀秀,多少有点顺口一说,半认真半敷衍的意思——反正选谁都是选,选个认识的姑娘总比选个不认识的强,况且她还是金师爷的女儿。可这会儿亲眼看见她大大方方地跟干事搭话,心里的天平又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在这地方要想过得好,不就缺这么一个敢出头、能说上话的人吗?
金秀秀倒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笑了笑:“婶子们别夸了,我就是问句话而已。”
她顿了顿,把话题往新来的那两口子身上引:“对了,那干事刚才说,这两口子是刚搬过来的?怎么会现在才分配房子?”
“我认得。”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姑娘忽然开口,她探着脖子往那间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以前在杨家的铺子见过,跟在杨家大少爷身边做长随的。”
一说杨家,几个婶子都反应过来了。
“杨家?就是那个跟彭通勾结的杨家?”
“就是那个杨家。他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当家的那房都被抓了。剩下那些没掺和的估计也不好过,把家里的宅子都捐了。”有嫂子说起来有些唏嘘,“这些下人啊,一辈子的主家说没就没了。”
旁边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子一翻,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杨家放出来的人可不少。他们家以前多神气啊,在荻阳城里卖粮说一不二的。如今倒好,那些太太小姐们也得自己洗衣做饭了,想想还挺解气。”
“你这话说的。”长脸婶子笑着拍了她一下,“人家倒霉你高兴啥?”
“我咋不高兴?”那婶子理直气壮,“以前杨家干过的缺德事还少啊?围城的时候卖天价粮,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跪在粮铺门口都开门。虽说那当家的被抓了,剩下的这些就都享受过的吧?我就高兴看到现在他们和咱们一样住一样的房子吃一样的饭,然后自己去食堂排队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呗。“
几个婶子都被她说笑了,倒是很认同这番话。
笑完后又有人叹了口气:“不过,这些被放出来的人也不容易。以前在主家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每月拿钱。如今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往后靠什么吃饭?“
“这你可说错了。”金秀秀开口道,“我倒觉得,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以前在主家,累死累活都是别人的,自个儿连个自由身都没有。现在虽然难一点,可好歹是自由人了。以后挣的工分是自个儿的,过的好日子也是自个儿的。再说了,这儿不是还要开培训班吗?学会了本事,还怕没饭吃?”
金秀秀这番话让几个婶子都沉默了一会儿。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