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褚木琼骤然睁开眼, 指尖下意识抵着身下的地面,触到一片粗糙干裂的冰凉,粗粝石屑磨得指腹微微发涩。
空气中弥漫着潮气,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焦味,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空间搜寻, 身侧铺着几丛枯黄的稻草, 乱糟糟的草叶上一条蛇扭曲的蜷缩着,身上的鳞片尽数焦黑开裂, 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心口传来阵阵疼痛, 褚木琼这才想起来自己被人踹飞晕过去的事情,所幸只是伤到了表层,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围着这四四方方的窄小空间转了转,判断出这里应该是一座牢狱,牢门由根根粗铁拦着, 凑上去还能听到“滋滋”的电流声。
她是被当成这个蛇妖的同伙了?
褚木琼挠挠头,有些懊恼,她做错什么了?她只是在树上睡觉而已!平白无故被雷击波及,还被那长得俊美的修士踹了一脚, 实在无辜!
褚木琼揉着心口,站在牢门前向外张望,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亮, 她也看不清东西, “有人吗?有人吗?!!”
喊了两嗓子,无人应答,褚木琼把烤焦的蛇妖拨到一边,自己坐在了草堆上, 抱着膝盖思索出去的办法。
她还有要事在身,怎么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褚木琼在那里蹲坐半晌,低头看着身下的稻草堆,心中有了主意。
不多时,地牢冒起浓烟,警铃四起,原本寂静的甬道立刻爆发出咳嗽和辱骂声,黑暗中亮起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啊——!!”
地牢中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褚木琼也跟着大喊几声,随着墙壁上盏盏壁灯依次亮起,地牢大门打开,一阵强劲的大风吹来,带走了狭窄甬道中的浓烟,视野随之清晰起来,一队身着崇安门服的高大修士快步走来,整齐的步伐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在褚木琼牢房前站定,为首的男人眉清目秀,眉心微蹙着,打量着褚木琼和她身后燃烧过的草堆,“是你纵火?”
褚木琼微微一笑,幻化出的这张脸可谓是风情万种,让他身后的一众弟子都为之呼吸一滞。
“大胆小妖!竟然敢在崇安实施媚术!”
商淳指尖一道红光闪过,落入褚木琼脑门,她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脑袋踉跄后退,结果猜到了被浓烟熏醒的蛇妖,对方对着她的脚跟来上一口,毒素迅速进入褚木琼体内,她还没来得及辩解,便直接被毒晕过去。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要务在身,短短两天,就被弄晕了两次!
天要亡我巫族!!
彻底晕死之前,褚木琼绝望地想,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吧?巫族最后的希望,竟然就这样断送在她手上。
幸运的是,她没有死,她被商淳所救,再醒来时,是在商淳师妹,江易道师姐莫嘉的寝殿中。
体内毒素未清,她脑袋还晕乎乎的,莫嘉在给她喂药,见她醒来,将药碗往旁边一搁,语气不悦,“醒了便起来吧,我在崇安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地牢纵火!”
褚木琼双眼都无法聚焦,哂笑一下,“道长勿怪,小妖实在是冤枉,我与那蛇妖并不是一伙的,我又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所以才出此下策。”
莫嘉道:“我们已经查明你与蛇妖无关,冤枉你这一遭,又害你中了蛇毒,纵火一事便一笔勾销,你好了便赶快离开,以后不要再踏入崇安半步。”
“多谢,多谢。”
褚木琼晃着脑袋道谢,心想这六界第一门派也不似传言中那般高高在上,里面的修士虽然个个都清高孤傲,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于是她在清醒之后,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崇安,手里带着圣女给她的地图,朝着归一山的方向离开,好不容易离开了人满为患的山下小镇,天也黑了。
这次褚木琼学聪明了,没有在树上栖息,而是花本就不多的灵石在郊外找了个偏僻的客栈——那时她入世未深,没人告诉过她,这种偏僻的客栈,多半都是黑店。
在这里,她又一次遇到了江易道,他没穿崇安的衣裳,穿了身素净的白衣,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褚木琼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一见到他,褚木琼的心口隐隐作痛,这次她识趣地躲着对方走,猫着腰上楼找到房间,收拾好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楼下传来了打斗的声响。
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褚木琼捂着耳朵准备装没听到,可是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东西撞到了自己的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内的窗纸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再想装睡不太可行了,她猜测打斗的一方肯定有白天那个修士,褚木琼怕再被当成坏妖抓起来,便收拾了包裹,准备翻窗跑路。
不料她刚探出半幅身体,视线便直直地撞上了客栈后院的厮杀现场,那白衣修士被数条花花绿绿的蛇妖围攻,各色鳞片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那修士身法利落,杀得一众蛇妖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利落收场。
偏在这时,他无意间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扒在窗上的褚木琼,短短一瞬分了神,就是这一瞬,边上的蛇妖抓住空隙,齐齐喷射出碧绿晶莹的毒液,江易道抬剑抵挡,剑法快出残影,顷刻间蛇妖们便倒了下去。
褚木琼正害怕他会对自己出手,却见江易道身形一晃,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剑,腰背也弯了下去——刚才的蛇毒泼进了他双眼,剧痛无比。
高处的褚木琼不知道他怎么了,卡在窗户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恨不得在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见江易道一直没有动作,她悄悄地缩回脑袋,准备走另一个门离开,余光瞥见江易道脚下一只碧绿青蛇缓缓蠕动起来,朝着江易道袭去。
“小心!!”
褚木琼高喊一声,跳下了窗户,没等她降落,江易道已经抽出剑来利落地斩下了蛇头。
褚木琼这才发现,他双眼紧闭,眼尾一片刺目的绯红,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流下,连睫毛都黏着暗红色血污。
身上还带着莫嘉给她的解毒丹药,褚木琼犹豫一瞬,即使江易道那柄长剑正警惕心十足地指向她,她还是快步走上前,把丹药递到了江易道的唇边。
“这、这是莫嘉道长给我的,可解蛇毒。”
听到师姐的名字,江易道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双目灼痛难忍,他戒备并未松懈,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陌生却并不讨厌,也没有浓烈的妖气。
体内蛇毒已经蔓延,不尽早压制,可能会麻痹全身经脉,虽然不知对方身份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唇边的这颗丹药的确是出自他师姐之手。
他勉强张开口,吞下丹药,药性顺着喉间散开,暂时压制住体内蔓延的蛇毒,他收了剑,对着眼前的陌生小妖淡淡地道了声谢。
褚木琼盯着他这张受伤后更加俊美,甚至多了几分破碎美感的脸,有些羞涩地笑了下,“不客气,我只是路过……”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褚木琼惊呼一声,伸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体内被她吞下后便一直沉寂的情核骤然滚烫复苏,在扶光树下沉寂数年,毫无动静的情核,像是被彻底唤醒,瞬间炸开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全身的经脉飞速窜遍四肢百骸,裹挟着莫名的悸动,直直冲上心口,不受半点控制,撞乱了她的神智。
和江易道的第二次见面,褚木琼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自冗长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褚木琼脑子昏沉发胀,睡意沉沉地裹着她的身体,她意识尚且模糊,还陷在梦里的情绪里,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轻声喊道:“知霖……”
一个冰凉的东西递到手心,冰得褚木琼浑身一颤,耳边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醒了就赶快起来吧!别老在别人床上躺着!”
熟悉的语调,褚木琼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莫嘉?
她还在梦里吗?
莫嘉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褚木琼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不敢开口,害怕暴露,她环顾四周,这里的确是莫嘉的房间,一别二十余年,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腰间传来剧痛,她眉头一皱,又脱力倒了下去。
“唉,算了,你先歇着吧,你受到重击,虽不致命,但也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床先给你住着,你待会儿自己把药喝了。”
莫嘉把药碗放在床头,嘴里嘟囔着抱怨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浓重的药味飘过来,褚木琼望着床顶的帷幔,一时间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思绪慢慢回笼,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云溪谷外被上古巨兽所伤,从半空中坠落后便失去了意识。
是江易道救了她?
他怎么把自己带到崇安来了?
兜兜转转,她居然又来到了崇安。
褚木琼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梦境似的回忆,那晚她将江易道带回了崇安,江易道的眼睛暂时性失明,她便借着照顾他的名义,顶着莫嘉和商淳的质疑警告,死皮赖脸地留在了他的身边。
商淳比江易道大十几岁,对他而言如父如兄,莫嘉早江易道两年入崇安,也是自小看着江易道长大。
褚木琼与他两面之缘,害得他伤了眼睛,又狐狸精似的非要留在江易道身边,几乎把“馋江易道身子”几个字写在脸上,两个人自然不待见她。
刚来崇安的前半年,褚木琼可谓是受尽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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