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人带给他的伤害也是灭顶之灾。
宋其真觉得有一双手,硬生生插进他胸腔里,将他撕成两半,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我该叫你什么?”他喃喃低语,目光落不到实处。
“你是谁……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不知道……”宋其真仿若痴傻一般,看着蒋未之。
他缓缓伸出手,攥住蒋未之衣领,手往下垂着,像是彻底失去力气。蒋未之坐在地上,紧紧靠着他,在他手指掉下来之前,反握住对方。
“其真,”蒋未之低声说,“我是二哥。”
就这么叫我,永远这么叫吧。
但是宋其真像是听不懂,他将自己缩起来:“你不是……”
宋其真身上有种天生的疏离感。不是故意端着,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薄,薄得像一张宣纸,颜料落上去就渗进去,渗进去就再也洗不掉。所以他一旦遭遇什么磨难,就看起来比别人易碎,也比别人疼。
此刻他瘫坐在走廊地板上,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乌黑。他没有再掉眼泪,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
看起来不像是受了惊吓,倒像是被一把刀捅进身体里,再沾着血肉拔出来。他茫然四顾,除了冷,就是害怕。
蒋未之心下发沉,更加用力抓紧他的手:“我是。”
宋其真抬起眼,视野中蒋未之的脸渐渐清晰。他方才的从容已经不见,表情也变得古怪,重复道:“我是。”
宋其真手指被紧紧捏住,很疼,全身都在疼。他看着蒋未之,心想造物主真是公平,给了蒋未之充满不幸的遭遇,也给了他一颗坚硬无耻的心。
蒋未之将衣服更加用力裹在他身上,末了干脆将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一晚宋其真睡得很不安稳,惊醒数次,黑暗中发出短促的尖叫,像从噩梦中醒来。蒋未之只是搂紧他,一句话也未再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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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蒋望章去世的消息占据了财经新闻重要板块。天望集团这位掌舵人缠绵病榻近一年后,在某个寻常深夜孤独走完人生全程。彼时,主业涵盖高新技术、房地产和生物医药的天望集团已由资本脉络横跨全球的庞然大物,变得分崩离析,千亿资产灰飞烟灭。
但天望集团内部上千位债权人的利益和几万员工的就业却奇迹般地保住了。这成为近几年来域市最复杂的重整案件,也成为得到欧盟法域承认的重整案件。
蒋未之成为在父亲病危之际力挽狂澜的传奇人物。经此一役,天望名存实亡。蒋未之将其核心资产与业务悄然重组,另起炉灶,新主体在法理与股权上与蒋家彻底切割,再无关联。
而同时,与蒋望章去世关联在一起的几则消息也备受关注。除了蒋望章的长子莫名失踪之外,早些年一直与天望业务来往密切的几家公司均受到或多或少影响,其中最让人震动的,便是源成集团掌权人因虚假融资、职务侵占等罪名,被判入狱十一年。
这些消息都是宋其真从网上看到的——大约是蒋未之怕这样一直关着人,会把人憋坏了,每天晚上便给他一小时的上网时间,用来处理学校和画廊的一些消息,也可以看看新闻。
宋其真像是早就认命了。早在宋原的判决结果正式公布之前,他便收到律师发来的邮件,他看完之后没有歇斯底里或者太过激动,只是在画室里沉默地坐了一天。
蒋未之给了他充分的消化时间,没有打扰他。
凌晨一点,蒋未之接到高岗来电,对面声音很低:“人抓到了。”
蒋未之先是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的宋其真,确定对方没有任何清醒迹象,但他还是拿着手机走到尽量远,才轻声说:“带过来吧。”
挂断电话,蒋未之折返回来,将宋其真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自从见过蒋和韵那次之后,宋其真晚上便总是惊醒,睡眠状况堪忧,腰痛也时不时发作。但人乖了不少,没再想着往外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画室里。
后悔吗?蒋未之看着宋其真沉睡的脸,偶尔会这样问自己。他解决问题向来只看结果不管过程,现在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天望垮了,蒋望章死了,宋原被判入狱。这一仗,他筹谋了快二十年,如今大获全胜,已经没什么遗憾。
可他轻松不起来,总觉得心底有块地方很空。后悔不是一下子便涌出来的,是穿插在日常中一点点往外渗透的。等意识到的时候,有些事情已无法弥补。
蒋敬临被高岗押着跪在廊下,身上有血,衣服皱巴巴的,狼狈不堪,已经没有一点当初蒋家长子盛气凌人的模样。
高岗站远了些,嘴上叼着烟看好戏。
“要去哪里?”蒋未之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不辨喜怒地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
“落到你手里算我倒霉。”蒋敬临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血。彻底失势后他躲了好久,总算找到机会要走海路离开,没想到人都上了船,还是被一路追着他的高岗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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