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同过往的每一个交接班的早晨,交班的打着哈欠把钥匙往桌上一拍,恨不得扔下就走,嘴里含含糊糊丢一句走了,头也不回地晃出院子;接班的皱着眉接过那串冰凉的铁钥匙,挂上腰带的时候腰都懒得直,眼睛涩得睁不开,心里骂着这破差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反正两头都是牛马,一个急着脱身,一个硬着头皮顶上,谁也没比谁好过。
晨光从墙头照下来,照见两张同样浮肿的脸,同样灰扑扑的皂衣,同样攥着钥匙磨出茧子的手。日子就是这般滚过去的,一天接一天,像磨盘上的谷子,碾碎了也不会有人问一声疼。
走出牢院大门的时候,日头明晃晃的,刺得隗顺眼睛发酸。他不困,可觉得浑身都沉,汗湿的衣裳黏在背上到现在还没干,还有一股臭水沟的腥味——昨晚沾上的,这会儿又黏又涩地裹在皮肤上,像糊了一层洗不掉的壳,怎么甩都甩不掉。
更沉的还在心里头——以前他也干过不少缺德事,利用职务赋予的小小权力吃拿卡要,给人安排特殊牢房,替权贵递个话传个信,都是些被人戳脊梁骨的行当,可从来没有到杀人这一步。昨夜那副担架、那三根钢针、那双合不拢的眼睛,比二十三年来任何一桩事都压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往家赶,走出大理寺的后门,沿着巷子拐了两道弯,往城南的浴室去了。
临安城的浴室有好几家,他平日里只去最便宜的大池子,几个人挤在一汪浑水里泡,泡完了上来冲一瓢走人。今儿他没往那儿去,径直走到街角那家美泉汤馆,要了个单间私汤。隗顺进了单间,闩上门,这才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那包银子,沉甸甸的,隔着布还能摸出锭子的棱角。他解开包袱皮,三锭雪花官银躺在里头,白花花的,像三块刚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凉得扎手。现如今的银锭比铜贵得多,寻常百姓家用铜钱,一贯铜钱重得揣不动,换成银子就薄薄一小块。这三锭都是十两的官铸足银,若换成铜钱,少说小一百贯上下!隗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攥在自己手里。他盯着那三锭银子看了几遍,然后脱了衣裳下水。
热水没到肩膀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把肺里淤了一整夜的浊气全挤了出来。他拿皂角反复搓洗,搓了三遍——搓手臂,搓胸口,搓后脖颈,指缝里嵌着昨夜的泥,他拿指甲一点点抠出来,抠红了皮。可那股臭水沟的腥味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他泡了大半个时辰,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最后整个人泡得发白,皮肤皱巴巴的,他才从水里出来,昨日的衣裳又脏又臭,但没办法,只能继续穿着。
出了浴室他去找了个馆子,点了一碗羊肉汤饼,又加了一碟酱牛肉。平日里舍不得这么吃的,今儿他点了,汤饼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羊肉切得厚,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他埋头吃,一口一口地吃,可嚼在嘴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低头一看碗里已经空了,却不记得那碗汤饼什么味道。酱牛肉摆在碟子里,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了出来。
看着外头的街。日头白花花的,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拉驴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远处湖边上还能听见零星的鼓声,端午过了,龙舟散了,可还有人舍不得走,三三两两在岸边晃荡。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抬眼望去不远处,挂着一个“春风楼”的牌子,这可是临安城里数得上号的官妓坊,门面敞亮,楼上楼下灯火通明,寻常客人进进出出,丝竹管弦之声从里头漫出来,裹着胭脂和酒气,顺着街面流了一路。可隗顺知道这家店不光是打开门做四海八方客的明面上的生意——后头还有一条暗线,只做老主顾的买卖,进门要有引荐,付账不能用铜钱,要么是金锭子要么是会子大票,寻常酒友嫖客连后院的墙根儿都摸不到。
隗顺之所以知道底细,是因为从前有过几回,上面递了话下来,要他提了年轻美貌的女囚或男囚送到这后院的偏门来。具体是最上头哪位的意思,他不知道,也没人敢问。他只管照办,送完就走,不多看一眼,不多留一刻。他只管接送人,从没进过里头。送来的人是什么去处、做什么用,他不过问,但也能猜得到七八分——这坊里的姑娘里头,有几位来路是说不清的,有些眉眼间还带着关过监牢的怯色;楼里还养着几个年轻精壮的男子,有的是狱里筛出来的犯人,有的是军营里休沐时出来兼职的兵卒。客人要什么,这楼里就能给什么,男女不拘,荤素都来,轻重都接。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隗顺脑子里一片空白,便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大白天,厅堂里的客人不算太多,见有人进来,一个穿着杏红衫子的姑娘便迎上来,笑盈盈地叫了声爷。可还没等她把胳膊搭上来,后头帘子一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目光在隗顺身上一落,手轻轻一摆,那姑娘便识趣地退开了。
老鸨也姓周,一张圆脸,眉眼精明,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可那双眼睛从来不笑。她上下打量了隗顺一眼,又往他身后看了看——没走后门,没有犯人,没有锁链。。。她心里就有了数。
顺哥儿?周妈妈笑吟吟地走过来,今日怎么得空?
随便走走。。。隗顺说。
一个人来的?
嗯。
周妈妈眼珠一转,脸上的笑纹没变,声音却低了几分:顺哥儿是想找点什么乐子?后头新来两个姑娘,身段好,活儿也细——
不必,隗顺打断她,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硬,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妈妈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他今日不大对劲。她没多问,只笑了一声,朝后头努了努嘴:那行,顺哥儿跟我来。
她领着隗顺穿过厅堂,绕过一道屏风,又过了一重小院,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周妈妈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里头是一间窄小的暗室,仅容两三个人转身。墙上嵌着一个小窗,巴掌大,挂着半截竹帘。
想看什么,顺哥儿随意。。。周妈妈压着声说,那帘子掀开一条缝就够了,别掀大了!
说完她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了。
隗顺站在暗室里,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微光。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竹帘掀起了一角。
对面是一间亮堂堂的屋子,铺着锦被的矮榻,案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榻上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年轻的,容貌出挑——女的长发披散,身材丰腴,皮肤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男的精壮结实,臀翘腿长。两人缠在一处,姿态放肆,动作大开大合,浑身的汗在烛光里闪着亮。女的声音时高时低,像哭又像笑,男的一言不发,呼吸粗重得像拉货的牛马。
隗顺不知道他们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晓得这暗室里头有一双双眼睛在看。可他们的样子不像演的,汗水是真的,脸涨红是真的,骨肉碰撞的闷响也是真的。所以,演到这个份上,真的假的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那景象从眼睛里进去,没有落在心里,像水泼在石头上,留不下印子。他满脑子里还是水渠里泛着黑泡的淤泥,那双干净的脚套着新鞋,亲手拔下来的三根钢针一字排开在油灯底下。榻上那两个人还在动,卖力地动着,可隗顺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了,落在墙上那对摇晃的烛影上,又穿过烛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可能是想看看活色生香的东西,冲一冲脑子里那些黑漆漆的念头?可那些黑漆漆的东西实在太重了,压得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掀着竹帘的手酸了,放下来,帘子嗒一声落了回去。他站在那片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轻轻浅浅的,一下,又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妈妈还在院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脸上挂着笑,问道:“如何?光这么看有什么意思,不如叫上一个给顺哥儿解解闷?”
隗顺低着头,忽地想到了张公公——那老头儿一把年纪,没根没底的玩意儿,折腾那些精壮小伙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嘴上竟鬼使神差的来了句:要个男的。。。
周妈妈什么人没见过?这些年经手的暗事比明面上的生意还多,客人什么喜好、什么怪癖都遇过,要男要女、要老要少、要活人要死人——死人倒没有,但半死不活的也有过。她眼皮都没抬,脸上的笑纹纹丝不动,只问了一句:顺哥儿想要什么样的?方才看那屋里的男子如何?白净俊美,活计也好。
隗顺摇了摇头,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周大郎的脸,浓眉大眼,肩宽背厚,脖颈粗壮,一身腱子肉,要个壮点的,大的。。。
周妈妈心里小小惊讶了一下。平日里见顺哥儿送人来,都是低头哈腰的样儿,送完就走,连后院的茶水都不喝一口。她一直以为这人老实巴交,胆子比针眼还小,没想到今日一个人来,开口就要个壮男,玩的还挺花!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唇角的笑纹依然匀匀的,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人,语气里带了点压不住的得意:顺哥儿来得巧,前几日刚来了一个老兵,只不过。。。她用手比了一下大腿根部,就剩一条腿了,但是那物件儿,真是大的吓人,最近几位贵人来了都点他,玩得不亦乐乎!
隗顺愣了一下,他原本想的是个周大郎那样的壮实后生,没想到周妈妈推出来一个残疾的,一条腿?居然还有贵人喜欢玩这种的?他心里起了几分好奇,点了点头:那。。。看看?
周妈妈领着他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比方才那暗室稍大些的屋子。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几一凳,案上点着一盏油灯。隗顺站在屋当中,四下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从前送人来是一回事,自己站在这里等一个人来,是另一回事。
周妈妈当然晓得他在顾虑什么。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面具——钟馗的、判官的、弥勒佛的、鬼面的,各种面孔,画得花里胡哨。她随手拈起那只钟馗面具递过来:贵人们怕被认出来,都戴着这个玩,顺哥儿也挑一个?
隗顺看了一眼那只钟馗脸,怒目圆睁、虬髯倒竖,他不喜欢。他伸手翻了翻,从底下抽出一张白面书生面具,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扣在脸上,系带子的时候手有点笨,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行了。他的声音从面具后头透出来,闷闷的。
周妈妈退了出去,门带上,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急不缓。门被推开了,一个男子拄着一根黑漆拐杖走进来,隗顺隔着面具打量他。说他老,其实年纪并没有多大,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眉毛浓黑,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还留着一股硬朗的英气——只是那英气被疲惫和潦倒磨得暗淡了,像一把锈了的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灰布衣,左腿的裤管从大腿根处空荡荡地垂着,用一根布带扎住了,挽了个结。右腿倒还粗壮结实,看得出从前是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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