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在季柏店里待了不到十天。
关于她的流言像秋天里漫天飞舞的枯叶,飘遍了县城里每一道街巷。
县城就这么大,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儿媳妇跟人跑了,不到半晌就能传遍整个商业街。
更何况季柏这个人,本就是县城里一颗走到哪儿都要震三震的雷。
他年纪轻轻独霸一条街,黑白两道没人敢轻易招惹。
如今纹身店里忽然住进一个瘦巴巴的女人,这事想瞒都瞒不住。
一个星期后,程青在菜市场第一次直面这股流言。
那天季柏难得发善心,扔给她五十块钱,让她去买两斤排骨和几颗土豆回来炖汤。
季柏这人脾气古怪,明明不缺钱,却让她像家庭主妇一样操持一日三餐。
程青揣着钱出了门,沿着商业街走了两百米,拐进了街尾的那个老旧菜市场。
菜市场里泥泞不堪,地上到处是烂菜叶和积水。
猪肉摊前围着一圈人,程青挤进去,指了指案板上那条肋排:“老板,来两斤。”
卖肉的胖老板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操着本地口音大声说:“哟,这不是季家那小姘头吗?怎么着,季哥让你来买菜?他口味挺挑的,骨头得挑肉多的!”
旁边几个摊主立刻竖起了耳朵,旁边一个卖青菜的大婶更直接,一边摘菜一边意味深长地接话:“可不是嘛,我就说嘛,季柏那小子开纹身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收过女的当学徒?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暖被窝’的。啧啧,听说年纪不大,长得倒是一副苦相,也不知道季柏看上她哪点。”
程青捏着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在这种小县城里,越是反驳,越容易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案板上的排骨,声音平淡地重复了一句:“老板,两斤。”
胖老板见她这副“死鱼眼”的漠然模样,觉得讨了个没趣,讪笑两声剁了排骨给她称好。
程青付了钱,提着袋子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跟着她。
“你看她那双眼睛,跟死了一样,难怪叫死鱼眼。”
“啧,命苦呗,欠了那么多钱,被季柏收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福个屁!季柏那脾气,发起狠来连他亲爹都敢打,这女的天天跟他睡一个屋,不被揍死就算烧高香了。”
程青脚步没有停顿,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把塑料袋提得很紧,几根细绳勒进她干瘦的指缝里,勒出了一道红肿的印子。
日子就这么在流言蜚语和繁重的劳动中一天天过去。
季柏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善。
白天在店里,只要她手脚慢一点,他就会用鞋尖踢她的脚踝,或者用手里敲图样的笔杆敲她手背。
她干活必须快、干净、不能出错。
有一次,她擦洗纹身机时不小心碰倒了一瓶黑色颜料。
黑色的墨汁洒了一地,季柏直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指着门外的水泥台阶冷冷道:“滚到街上去跪着擦,擦干净了再回来。”
那天秋天下着小雨,程青跪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用抹布一块一块地把黑颜料吸干净。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后背,她浑身湿透,膝盖上的裤子磨出了两个破洞。
来往的行人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
程青麻木地把那块地反复擦了几遍,才被季柏允许进屋换衣服。
可季柏的恶劣,和他在外人面前对她表现出的占有欲,就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紧紧绑在一起。
来店里纹身的客人不少,大多是县城里混社会的、开店的老板,或者附近乡镇的青年。
有些人不认识程青,只知道店里多了个干活的瘦姑娘,忍不住多打量她几眼,嘴里经常会说些轻佻的话。
“季哥,你店里什么时候招了这么水灵的小工?长得是瘦了点,但挺耐看啊。”
季柏听到这种话,手里的纹身机绝不会停,但眼神会瞬间冷下来。
他连头都不抬,只用那轻描淡写的语调回一句:“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来人立刻噤声。
真正让季柏“杀鸡儆猴”的事,发生在程青来到店里第十二天的晚上。
那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
程青从二楼搬了一箱废纸壳子,想扔到街对面的垃圾回收站去。
那回收站就在商业街最尽头的一条窄巷子里,四周没什么路灯,只有回收站门口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程青抱着纸箱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歪歪扭扭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季哥店里那个死鱼眼吗?”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巷子另一头晃荡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夹克,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潮,牙齿发黄,大约三十五六岁。
程青认得这个人,前天下午他来店里做过纹身修补,当时就一直在拿眼睛瞟她。
男人拦住了程青的去路,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去抓程青的胳膊:“妹妹,大晚上一个人走暗巷,多危险啊。要不哥哥送你?”
程青往后退了一步,纸箱挡在她胸前:“不用,我自己能走。”
“哎,别给脸不要脸啊。”
男人嘿嘿一笑,仗着酒劲,直接伸手就要去捏程青的下巴。
“知道你是季柏的姘头,天天晚上被他在床上操,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他也不在乎。你跟着哥哥,哥哥也给你饭吃……”
他话还没说完,手就直直地摸上了程青的侧脸,粗糙的指腹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味。
程青本能地偏过头去躲,后背撞到了墙上。
她浑身汗毛倒竖,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恐惧再次从心底升腾起来。
“放开!”程青低声喝道,另一只手用力去推他的胸口。
“还挺辣!”醉汉被她推开半步,反而恼羞成怒,一把攥住了程青的手腕,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程青拼命挣扎,手里的纸箱“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废纸壳子散落了一地。
就在醉汉的手试图搂住程青的腰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出窍的寒意。
醉汉被那脚步声干扰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巷口昏黄的光线下,季柏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捏着一支打火机,正在慢条斯理地打火。
火苗跳动着,映着他那张俊朗却冷如冰窖的脸,以及脖子上那条在暗光里仿佛活过来的黑色蛇形纹身。
他叼着一根烟,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他没看程青,只盯着那个醉汉,目光像淬了毒,冷得让人脊背发麻。
“赵老三。”
季柏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出奇。
“我店里的东西,你也敢碰?”
醉汉赵老三刚才还一副酒壮怂人胆的模样,一听季柏的声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手立刻从程青身上放开了。
他转过头,僵笑着:“季、季哥……我、我喝多了,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醉汉面前。
他比赵老三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虫子。
“她叫程青。”
季柏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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