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苏聆兮做了交易,这个很有实力的女孩为他争取到了分外宝贵的时间,助他登上了皇位。
可她是浮玉人,即便被驱逐了,即便自己还处处有求于她,周自恒对她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提防,或者说是观察。浮玉高层烂成那个样子,又能教出什么品行的人来,他实在不敢恭维,不得不防。
但苏聆兮为他清除叛军,收复失地,稳固江山。
周自恒自己都算不清楚有多少个日夜,他与她在宫殿里秉烛夜谈。
他深深的依赖她。如同现在的皇帝一样。
也只有周自恒知道,他们同样吵了数不清的架。他几次气得吐血昏倒。
他们培养出了默契,他们共度多个春秋,见证彼此的成长,脆弱与脱变,说起来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友,是荣辱休戚相关的君臣,行事作风乃至性格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时间越久,只会越契合。
实际上,近几年,他们矛盾升级,争吵加剧,硝烟无时无刻笼罩着两人。
那年门突然关闭,进了门学习参观的人出不来,在人间游玩的浮玉人回不去。想想浮玉鬼一般的做派,周自恒已然默认那些人全部死亡,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不仁,我便不义。
周自恒没打算给生活在人间的一些浮玉人活路,尤其是性情张扬,仗着身怀术法目中无人,不守规矩的那部分。
苏聆兮向着自己的同胞,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往那些人跟前跑,叫他们熟读律典,一边不假人手地落实,才有了后来的净月城。
周自恒不止一次问过十二巫的内情,苏聆兮却连只字片语也不透露。
周自恒并不同意请浮玉出门襄助,更不同意将人并入镇妖司,他压根没法信任这些人。
这些事,每一件后面都伴随着数不尽的争执,质问,警告。沟通无果,那就幕后博弈。
其他人骂苏聆兮弄权,骂她染指江山,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有时候周自恒甚至希望她生出这样的野心,有野心意味着圆滑,许以好处会软化,野心可以成为软肋,而苏聆兮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固执得令人生厌。
所以真要说,周自恒是怎么想苏聆兮的。
依赖么,信任么,欣赏么,敬佩么,厌恶么?都有过。
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绕不开的起始点,周自恒深深忌惮她。
……
“嗯?”周自恒回想起了不少事,面上不显,见官员不吭声,出言提醒:“说下去。”
“我们的人调查发现,苏聆兮与那位叫叶逐叙的总指挥关系不一般。”那人觉得这是个重大的突破口,或许可以挖出什么:“臣下们依旧在找苏聆兮的错处,在朝中弹劾施压,也一直在往镇妖司安插人手。”
“停了吧。”毫无征兆的,周自恒这样下令:“小打小闹的把戏,咱们的帝师从不放在眼里正眼瞧,久了,我们反而成跳梁小丑了。”
那人眼睛一跳,想再说句什么,周自恒摇摇头:“我知道你们心中的疑虑。可镇妖司既然建成了,偌大的朝堂,除了她,也没人能接手了。”
退位的帝王越发宽容随和,有时不按常理出牌,叫人琢磨不透,可没谁敢多置喙。
九五至尊的威严早就不靠拍桌起身,大喊放肆,动辄拿身家性命威胁来彰显了。
臣子再作揖,道是,退回原位。
夸奖敌人似乎有些不好,他们为对付这位老对手,可耗去不少时间,精力与性命。
周自恒这样想,走到窗前。
窗外是棵枇杷树,长得亭亭,枝叶青青。
他听过叶逐叙的名字,知道这个人。
——从苏聆兮的嘴里。
在她把他狼狈赶下皇位之前,市井民间,朝堂官员都有传言称苏聆兮会成为皇后。
说实话,人都有私心,周自恒不能免俗。
有段时日,他确实起了心思。
考虑苏聆兮能为他带来多少助力的同时,他同样真切的欣赏她,钦佩她的才能,惊羡她身上勃然充沛的生命力。他没有心仪之人,也没听她跟人有感情上的纠缠,他们年岁相仿,志投意合,试一试又有何妨。
有了打算,周自恒并未藏着掖着,表现得算是明显。
所以苏聆兮很快察觉到了。
他行动快,她亦不遑多让,一刻也不拖拉,当天入了宫,在商讨完政务后直言不讳,让他处理骤增的流言,以及不要打她的主意。
周自恒还想争取,在这种事上,虚与委蛇油腔滑调的表真心绝对不会有坦诚以待的效果好。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同苏聆兮说的。
人间婚嫁考虑得确实多些,自古权贵之家讲究门当户对,天家娶妻更是要斟酌万千,但他皇祖父皇祖母,父皇母后都恩爱不疑,感情甚笃,所以宫内风平浪静,孩子们相处融洽,少有龃龉。若有一日他有了妻子,也会珍之爱之,交付信任尊重,他可以与苏聆兮二人临朝,共享江山。
若是苏聆兮不嫌弃他不争气的身子,两人可以尝试一段时日。
他说得诚恳,心也诚恳。
论身份,论相貌,论能力,周自恒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昔年的六皇子,也是风靡京城的惊艳人物,叫不少小娘子芳心大动。
苏聆兮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也就这么站在一扇菱形小花窗前,说跟这些都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周自恒追问。
苏聆兮第一次向外人揭露了自己的感情状况。
——我有喜欢的人。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那么,不是人间的,是在浮玉的相好。
可这有什么意思,一扇门将两人隔了万万里,一纸传信都递不进去,此生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她来人间已是几年又几年,还能算在一起么。
但周自恒没有再说。
一是他对苏聆兮的爱慕终究浅薄,尚有理性,知道遭到拒绝后及时掐断才是上上策,别到时夫妻做不成,连君臣关系都翻了。二则是,他能想到的东西苏聆兮未必想不到,由他戳破,她大概要翻脸。
因此周自恒只是扬扬眉,释然而平和地问上一句:叫什么。从前没听别人讲过。
苏聆兮觑着窗棂上的一枝海棠花纹,耸耸肩,吐出这个名字。
叶逐叙。
周自恒记性好,但不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今天骤然听见这个名字,他还能下意识从脑海深处翻出这么一段事,清晰得跟发生在昨日一样,归咎于苏聆兮当时的神情。
就算是说男女之情,苏聆兮也无半分扭捏之态,落落大方,只是吐露这名字时,她看那朵花纹的时间过长,表情复杂,脸上是些微介于愣怔与清醒间的茫然,在幽暗昏寐的下雨天,透着些脆弱。
脆弱。
在她身上,可真是少见。
或许叶逐叙就是他一直想抓住的,苏聆兮身上为数不多的弱点,如果能正确利用,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时隔多年,苏聆兮记忆全失,如今的叶逐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好说。
还是算了,再看看吧。
周自恒垂眸,平静地想,冒失行动,可能会被苏聆兮反将一军。
他没下多余的命令。
官员了然,这是按兵不动,接着探查的意思。
三位臣子中的最后一位出列,事情重要,即便知道王府安全,绝无人暗中偷听,依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诚惶诚恐地禀告:“王爷……西南渠那边,挖不下去了。妖物出世,各地巡逻力度加大,镇妖司的人日夜倒班探查,再挖下去,我们的行迹容易暴露。”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周自恒收拢十指,掩入袖中,须臾,波澜不惊地颔首:“先停了吧。”
三人被王府侍从领到厢房歇下。
外面起风了,一阵阵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呜”的嚎啕声。倏的,几道扑棱声传来,周自恒定睛一看,发现一团雪白的圆形轮廓从外面爬上来,两只耳朵贴着脑袋,眼睛圆溜溜,左右张望。
他难得手上有些力气,近前将小东西抱起来,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与印象中对比:“重了不少。”
波斯猫听不懂人话,但亲主人,毛绒绒的脑袋直蹭周自恒的下巴。周自恒将它看了圈,发现白粉的鼻头蹭上了灰,后腿毛发有些凌乱,或许下雨沾了水,一绺绺有些打结。
“跑到什么地方玩了?”
周自恒将它身上摸了遍,确认没受伤,折返到小帘后的梨花木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非女子描眉敷粉的器物,而是几柄小小的木梳,看得出不是给人用的,它们玲珑小巧,只有两个指节长短,梳齿深而密。旁边散放着两个小毡球,三罐子封严实的风干小鱼。
他拿出其中一把梳子,熟稔地按住见势不好开始挣扎的小猫,耐心将打结的毛都梳顺,这才松手。波斯猫立马跳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柄木梳,将他开始清理上面的浮毛了,这才放心地舔毛,用双爪洗脸。
周自恒笑笑,跟身边人说:“等出太阳了,抓着它洗个澡。”
如此温馨的一幕,叫长史也跟着弯了眼睛:“知道。上回属下用鱼干骗它称了重,九斤了,在怀里扑腾几下都压手。”
“一晃眼,五岁了。”周自恒摸摸小猫的脑袋。
下一刻,他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将云团抱给长史,吩咐:“先下去。”
长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多问,抱着猫退出房间,出去前道:“属下们在门外伺候。”
窗户大敞,长风直入,夜空中黑鸦鸦一片,今夜无星无月,沉如浓墨。
一时并无别的动静。
周自恒从前习武,耳聪目明,有些风吹草动便能察觉,可卧床十余年,这些本领通通丧失了。此时他却深深凝视着黑夜,笃定开口:“出来吧。”
他是什么本领都没了。可当过皇帝,得到周衔月的宽容,龙脉还在他身上。
镇国印与龙脉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是人间圣器,皇帝所有。
龙脉平时不动不响,不听召唤,可谓毫无动静,也是妖邪出来后,周自恒方才知道,原来它对一些东西分外敏感。
而姜泉山也无愧神医之称,是杏林圣手。
周自恒这次受到刺激,余毒爆发,确实不单是天气变化的原因,姜泉山说他动怒,急火攻心,也没错。
三日前,在满京都大肆戒严时。
妖邪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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