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本该倒在飓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李行露的节奏,她无暇分心,只在术法运转时扭头给了方原一个眼神,方原朝她打了个明白明白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要怎么做,让她放心。
唐参双眼僵直:“四年前……”
说那时迟那时快,方原猛的朝外一扑,在芦苇丛里就地滚了几圈,干脆利索地对唐参用了控魂术夺取记忆,同时李行露错身跃向空中的红色狐狸虚影,将它打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什么玩笑。
给他们看,总比给妖邪带走好。
唐参无法抵抗场域,亦无法抵抗九境控魂术术士的术法,他浑浑噩噩,一颗浑圆的珠子很快在半空成型。
一只虚幻的狐狸爪子横空而来,毫不留情抓碎了它。
那段画面亮敞敞洒在所有人跟前。
……
四年前,苏聆兮三十,这一年她救下了年仅十六的唐参。
一整年,唐参住在郊外别庄里,学习各种本领,日日去一位大人府上学习,昼出晚归。别庄是苏聆兮名下的,可她几乎不来这儿,唐参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
因为什么从老大人府上折返回来,唐参已然忘了,是身体实在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他只记得那天回到别庄,庄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不一样的足迹,循着痕迹,他一路走到了无人进出的后厢房。
血腥味浓郁到了远远能闻到的地步。
他没大声唤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因为听到了苏聆兮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把嗓音。
即便它从所未有的虚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担忧?还是怕有突发事情,唐参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立即离开。
身后是道垂花小拱门,眼前是道格子窗,透过那些格子,苏聆兮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蜿蜒进耳朵里。
“有些过了,西樵。”
一道女子声音随后响起,听着温温柔柔:“这次多谢你伸出援手……”
“到现在了,十二巫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苏聆兮闷咳一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感谢,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十六七的唐参不知西樵是何方人物,但在记忆珠外的众人一听,脑海中就自动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
西樵,十二巫之一,大成的封术术士。
极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唐参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因为受伤过重晕倒了,西樵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过了年,就十一年了吧?”她道:“是要告诉你……早就该告诉你了。”
“洗耳恭听。”
看到这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唯恐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十四年前,我们接到了门的任务,要在人间下个阵,阵名连星。在路上,我们便有所猜测,天底下的事,需要十二巫齐齐出动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等我们遵循门的指引,来到大荒时,猜测已然被证实。”
“我们数次拆解阵法,张谨之三次占卦,深知此阵远胜世间任何法阵,器物,它是克制妖邪的大杀器,不容有失,光是斟酌布阵顺序与方案,我们就花费了半月,最终决定分成两组行动,分工合作。我在一组,你在二组。”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陷入某段不好的回忆:“我记得。”
“最后两组都失败了。”
“二组失败是因为我,我不是十二巫,我没有天源。”苏聆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组呢,因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西樵道:“因为天源。当时第二组负责下阵点,第一组则要将门交到我们手中的连星阵雏形完全展开。开始前,大家都做了完全的准备,正式展开时……雏形是门交给我们的,但谁也没想到,里面藏着与天源同样的力量。全力以赴下,有人的天源没能及时控制,与这部分力量相融了。”
苏聆兮听完,很久才出声:“十二巫,关键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源。”
西樵无声苦笑。
事情发生了,甚至过去这么多年,苏聆兮同样作为过错者,半斤八两,小错不说大错,她一捏眉心,问:“你们这么些年,东边跑西边跳,整日折腾,又是在做什么。”
“大家都一样,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西樵轻声解释:“连星阵布置失败,本该消散,可我们后来检查阵点时发现,不算完全失败,阵内蕴含的庞大力量仍然存在,只是沉寂了,我们想要重新唤醒它。这些年所做的尝试,正是为这件事。”
苏聆兮问:“结果呢。”
“不算白折腾,阵内力量恢复了不少,但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莎木镇这个阵点问题太大了,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所以这次才被你瞧见了,狼狈得很。”听声音,西樵着实温柔,温柔到给人腼腆的错觉。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们状态实在是差,不知道才经历了什么,隔两句一咳,隔三句一歇,唐参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苏聆兮道:“等天黑,我让人将你们送回去,这里还住着别人,不是可以休养的地方。”
“你们好自为之。”
在她身边的人赶来之前,唐参浑浑噩噩退出后厅,彼时他听不懂这番话,却知道它一定极为重要。
他寻了个借口,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再次回到老大人的府邸,上了一整日学。
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理,三四年间唐参从未向苏聆兮坦诚过此事,同样,他守口如瓶,就算面对帝王,也未透露过半个字。
没想到。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下被揭露。
身负重伤,又被妖邪的力量控制,唐参来不及想太多,接二连三的腥甜喷出,他彻底昏死过去。
西樵说得委婉,未必没有为己方挽尊的用意。
局外人并不明白什么叫有人的天源与连星阵的力量相融了,但不管是那时的苏聆兮,还是这会的李行露,方原,凡是浮玉之人,一听就懂。
说得直白一点。
就是第一组里的六人里,有人对跟天源拥有着相似伟力的阵法之力动了心思,起了贪恋。
存在于天地间,不受任何人操控的强大力量啊,就算是十二巫,谁会嫌多呢?
两人的对话,每一句都耐人寻味,值得细细琢磨。
有的天源没控制住。
有的。
一个,两个?还是六个都有这样的心思。是当时动了念头,天源没控制住接触上去了,还是真的付诸心动,汲取了其中的力量,所以连星阵才因力量不足无法铺开,所以门才大动干戈。
十二巫这样的品行,还值得信任吗?
他们说的补救,是真的在补救?还是有别的筹划?
几人眸光闪烁,方原看张谨之的目光都悄然发生了变化,李行露施展术法时分心在想,撇去一些不确定的东西不论,整段记忆里,有两点是确定的。
其一:连星阵能在对付妖上发挥大作用,她的判断没错。
其二:有个很关键的位置,莎木镇。
其三:十二巫德不配位,一组失败是因贪欲,二组失败是因无能,无德无能之辈不配得到尊敬,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们出手了。
……
苏聆兮的脸色从所未有的精彩,似乎没想到会出这种纰漏,须臾,她深吸一口气,拽回理智与冷静,对身边人道:“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它们要撤了,就这样结束,是不是有些丢人。”
“当然不。”李行露没有停下术法,她紧盯着空中消散的虚影,冷冷道:“一起出手,从水底强攻,撕开场域,让它们带几道深刻点的回忆回去。”
“只是几道深刻回忆吗。”苏聆兮道:“不考虑留下它的命么。”
李行露皱眉。
这是想不想的事?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做不到。”
“从水底破开场域最快也需要一刻钟,鹄女的场域攻击力不强,但它是隐匿与逃遁的一把好手,一刻钟够它们逃的了。”
“可以。”
苏聆兮径直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双眸沉静,再次道:“我可以。”
李行露猛的扭头与她对视。
一个眼神的对撞,她就知道这人没在开玩笑。
李行露动了动喉咙,心中疑虑多不胜数,她不信苏聆兮,她现在没这个实力,她乱指挥就是在耽搁时间,最后极有可能什么都做不成,可正因为是苏聆兮——她握了握双拳,最终问:“你准备怎么做。”
苏聆兮凝望着晃荡的江水水面,似乎在与藏匿在场域中,满载而归准备抽身而退的几只妖邪面对面对话,声音慢慢轻了下来:“半个时辰前,我和张谨之聊起,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妖邪从不带同类进场域,因为场域里有它们的部分力量源泉,那是它们的弱点。”
场域里依旧安静。
暗处的东西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完成了任务,对无关痛痒的激将法毫不上心。
鹄女甚至噙着笑,理了理发丝,扇了扇翅膀。
“从前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众所周知,妖邪的场域是它们的杀招,杀招是不该有弱点的。直到我遇见你——”
说话间,苏聆兮再次展开了镇国印,金光笼罩在镇妖司成员身上,三枚金灿灿的柳叶刃在她手中吞吐寒芒,她弯弯唇:“死在这条江里的无数条性命形成了你,你为了祭奠他们,保留了人身,你的头发是江中的水草,柳叶,你的翅膀像极了山中的鹄燕,你的场域里漂着浮尸,水草,叶片与无数的羽毛。”
“是祭奠吗?”苏聆兮摇头,兀自分析:“妖邪不会有这种多余的举动。”
“那么你保留这条江,这片滩涂,这些尸体,是为什么。”
她自己问自己,也很快给了自己回答。
“为了更强大。”
“最浓烈的不甘,怨恨与痛苦使妖邪强大,所以你选择了女子的面容——那名担惊受怕一整夜,眼看到了岸边,却死在上岸前一刻的女子,那时的她一定最痛苦,不敢,怨恨。”
“第一处弱点是不是在水下,在江边的浅水区?”
苏聆兮看向水边,喝道:“纪檀!”
听她的命令潜在水下的纪檀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的提刀,从水下朝天上挥下,一斩到底,水面被刀光生生分开一道崭亮的小径,露出下面淤积的泥沙。
她一刀才落,李行露已经到了跟前,鬼魅一般的速度,乌黑的光泽旋即印刻在刀光之上,原本要合拢的水流被这道术法死死扯开,一时间水流像一条被开膛破肚拧动不休的白腹大鱼,直挺挺躺着。
纪檀与李行露接触不多,少有的几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强者的武器总是默契无比。
指哪打哪。
江水拍岸,发出惊天怒啸。
苏聆兮手中的柳叶刃转动的速度快得可怕,几成残影,心境并不如语气那样平静笃信。在陷入场域时做诸多设想,从中找出正确答案并不容易,她绞尽脑汁,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静了静,她问:“有恃无恐,是因为从没有人猜到过你场域内的第二个弱点吗。”
石破天惊。
场域内一瞬间安静得不正常,他们这边的人都跟着齐刷刷看过去。
第二个弱点?
方原不由错愕。
他们是一起进来的吧?从被带进场域到被逼得鬼哭狼嚎,要死要活,在人家的地盘,全程跟着人家走,主动权就没在他们手里过——反正目前为止,如果不是因为讹兽横插一脚,他们是损失惨重,收获颇微。
同样第一次进鹄女场域,怎么有人突然就开始一个弱点两个弱点了?
“脸与身体是渡河女子的,翅膀呢?”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苏聆兮语速很快,像是喃喃自语:“南迦有山有水,山上栖息着许多野兽与飞鸟,你诞生之际,正是冬季,山中有种鸟叫鹄雁,后来改了名,叫它们商鸟。”
“山火烧到了这儿,再往前就是大江,这只鹄鸟嗅到了生机,却死在了芦苇滩上。”
它取了少女的身体和鹄雁的翅膀,被最浓烈的恨与不甘滋养,让自己更为强大,成为了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三的鹄女。
“你这样做了。”苏聆兮眼睛微动:“场域的弱点也就出来了。”
“进来时,我发现芦苇滩里踩出的脚印边缘积水,呈锈红色,那是鹄雁们的血,还是你的眼睛?”
芦苇丛停止晃动,竖得笔直,像突然齐齐炸开的尖刺。
“明白。”
纪檀的话少,刀快,长刀才分开江水,便从天而降,斩在芦苇丛里。
刀落下之前,另一片芦苇丛已然传出了爆炸的轰鸣,振聋发聩。
——是李行露的术法。
被踩出的纷乱脚印高高溅起泥点,先还无措的人全部反应过来,自发跟着两位大杀四方的女杀神发起攻势。
两处薄弱点同时被攻击,场域开始承受不住,不多时,天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咔嚓”,声音细微但清脆,像冰层在碎裂。
落在大家耳里,无疑是天籁之音。
方原跟着跳了起来。
苏聆兮却朝他看过来。
他微妙地一顿,放缓了动作,摸了摸脸,又捏了捏后颈,挑高眉毛问:“我怎么了?”
随着攻击渐重,场域里的江水,芦苇与挥之不去的浓重水雾从眼前退散,形成了朦胧的虚影,三道妖兽的影子出现在大家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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