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怎么会有这
一股巨大的酸涩冲上苏聆兮的鼻尖,她倏忽间反应过来了,怕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扑上去将他全身摸了个遍,手指在抖,眼眶慢慢憋红了。
他还笑,完全不将自己当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做的,你怎么做到的。”
被除籍后,十二巫与苏聆兮失去了生成本源的能力,现有的本源经不住日久天长的消耗,渐渐就枯竭了。少了这味关键,任你天赋再出众,经验再丰富,全是白搭,如同茶具齐全,却少了一锅水,再怎么捣鼓都煮不出名堂来。
而每个人的本源都是独一无二之物,是消耗品,用掉的本源无法被保存,留取。
这是常识。三岁的巫族孩童都知道。
要做成不可能之事,期间花费的心血,精力,以及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
本源回到身体,即刻开始了游动,因为本是苏聆兮自己的东西,融合起来毫无滞涩之感。经脉被滋养,伤口被疗愈,修为节节攀升,充盈的力量感暌违数年,再一次回到了苏聆兮的双手之中。
只要她想,她能即刻点燃一炷香。
天上地下,再难有人拦住她。
但此时此刻,苏聆兮只想知道叶逐叙怎么样了。
叶逐叙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说:“你又为我哭了。”
“哭什么。”他直起身,缱绻温情地拨弄她汗湿的鬓发,指骨蹭过脸颊,满意地巡视她身上诸多印记,启唇:“不是和你说过,我很有用。别哭,你还在这,我暂时死不了。”
死了也不安心。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苏聆兮满意,她抓着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脉,一副一定要说个清楚不然没完的架势,又紧张得不行,手指微微弯着,只要有任何不对,她就要用点香术了。
“我与你们不一样,是个本不该出世的怪胎,身体里能藏东西。”
叶逐叙话只说一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有不少是你帮我杀的。而今这个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语气不变,隐有遗憾:“可惜你都忘了。”
“我忘了,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苏聆兮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叶逐叙有时候就是恶劣且幼稚,非要你猜,想,恨不得为他魂牵梦萦才好。
叶逐叙还真笑着点了点头。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你告诉我。”
“没什么,大约会虚弱一些。”叶逐叙对自己漠不关心,神情都没变化一下:“五感衰退,执妄更重。”
至于取出来的一半心窍,没了就没了,不过是跟遇到苏聆兮之前那样,半死不活地受些身体上的折磨与苦楚罢了。
“说不准剑意会衰退一些。”说到这,叶逐叙看向她:“可你不是回来了么。”
苏聆兮都回来了,叶逐叙不那么厉害,有什么关系。
苏聆兮心神俱颤。
她一直观察着他,等待良久,见他言语如常,神色如常,没再吐血,脉象虽乱但还算平稳,没有恶化的迹象,才慢慢松开了手。松手时掌心里嵌进两枚小月牙痕。
“嗯。”苏聆兮轻轻地接:“我回来了。”
这个时候,苏聆兮的修为在骤升之后,趋于平稳,她开始回答叶逐叙先前的问题:“我写了手札,将点香术的术式用法都记录下来了,有时间就看,没有荒废,忘记了也会重新背熟。”
说罢,她双指一捻,没动香炉,没备香线,没念术式,一支三寸仙香凭空出现,无火自燃,袅袅生烟。她草草一披衣裳,下榻将手中的香插在地上,转瞬入土三分。
几月前叶逐叙出门,与她第二次见面,在如意楼里,他扮可怜说自己想求她破妄,苏聆兮拒绝了,她说自己没办法再赠出一支香。
今夜恢复,更胜从前,她给出了这支香。
给她心爱之人。
要叶逐叙病痛消减,执妄退散,沉疴祛除,身体康健。
烟气包围了叶逐叙,叶逐叙不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这一刻也微微怔住了。
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他缓缓收拢手掌,要将它们攒于掌心,而烟气听从主人的意思,源源不断钻进了他的手背,将他手背丑陋的皲裂温和地,坚定地擦去。
他嗅见了一点橙花的香气。
苏聆兮走到床头暗藏的抽屉前,从里面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叶逐叙。
他接过来翻了三页,嘴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
苏聆兮的字不丑,来人间后更是下了功夫,有筋有骨,磅然大气,点香术秘诀也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写的术式只有自己能看懂——有时时间久了,自己都看不懂。
到现在,她留下的随笔香诀还在被行香院供着研究。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研究出个名堂来。
难度大抵就出在这。
叶逐叙用剑线将放在书柜上的珍宝匣取了过来,经年过去,匣子的款式不再新潮,钉进去的宝石却还顽强地发着光,挑开匣子上的锁,他从里面拿出一卷白纸。
纸是一张张被人收集起来叠在一起的,纸面泛黄,但压得平整,没有褶痕,上面是一整页一整页歪七扭八的术式,让人眼花缭乱的香料配比,大胆到足以震惊所有点香术术士的设想。
看得出来,这是有人从前的信手随笔。
某一张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烦躁地画了一堆黑线,黑线下又贴一张小图,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树下,少年舞剑,回眸生笑,落花环绕。
苏聆兮的手指长久地停在这张小图上,来回摩挲,眼眶发热。
她打小不爱哭,什么事都自己扛,来了人间后更是如此,今夜好像将这些年红眼睛的次数都用掉了。
“你此前落在家里的东西,不知有没有用,我看不懂。”
点香术让叶逐叙紧绷刺痛的神经有所缓和,他眉目略略舒展,盯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香,问:“恢复得如何,修为比从前呢。”
天大的好事掉落到了头上,苏聆兮环着那叠纸,声音闷闷的:“比从前厉害。”
年龄不是白长的。
恐怖的天赋不是别人信口乱恭维的。
本源一回来,十数年的积淀悉数爆发,将苏聆兮的实力推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几倍超越了她的巅峰时期。
“真好。真好。”叶逐叙将她抱回来,这会好像忘记了先前的“不原谅”,点香术太过温暖,让他下意识追寻贪恋,他有些困了:“去洗漱么,好晚了。”
两人洗漱回来,他将苏聆兮紧紧揽在怀中,或许到底担心她恢复了修为,想跑随时能跑,连动静都不会让他听到,因此睡前扯出剑线,绑在自己与她的手指上,再亲密紧扣,这才稍稍安心。
苏聆兮当做没看到,她同样揽紧了他的手臂,只是某一刻忍不住眨眨眼睛,深深将脸埋进他的发丝与枕头里。
这一夜睡得不好。
总是惊醒。
苏聆兮好几次忍不住悄悄扭头看,确认叶逐叙睡得好好的,剑线也缠得牢牢的,才能躺回去眯上一会,辗转反侧。
及至天亮,苏聆兮先起来了,剑线还没松,她也根本没打算解,只是将它们拽离一些,让手指可以在符篆上点动。
叶逐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苏聆兮盘着腿在床边处理符篆上的消息,十指如飞,剑线总是会跟着覆上去,等它们长到完全盖住文字时,苏聆兮才会飞快一拨它们,又收束到手指上。
昨夜的那支香燃过了,今早又补了一根,香气直往他身上扑。
苏聆兮从不吝啬在叶逐叙身上用点香术。
就算他身体的亏空现在的点香术也没有办法解决,可用了总比不用好,他能舒服一些,这就足够了。
“醒了?”苏聆兮抬眸朝他笑,一晚上,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上午要去驿舍么?我先回司内一趟,交代些事,随后就去找你。”
叶逐叙收拢剑线,将那头的人慢悠悠带到了自己跟前,抱一会,又伸手在她眼下的乌青上扫了扫,没说别的:“好啊,我在驿舍等你。”
出府之前,苏聆兮与叶逐叙商量了两句,她恢复修为的事不刻意大张旗鼓先说出来,关键时候说不定能让对手跌个大跟头,但也不一定要装到底,顺其自然即可。
半块心窍被残忍剥离,就算点香术在起作用,头疼也再一次袭击了叶逐叙,他收拢臂弯,将帝师淡色的唇咬成深色,添上水渍,才懒洋洋表示都可以。
能有什么意见,他在意的无非就两条。
苏聆兮不受委屈就好。
苏聆兮不受伤就行。
离开帝师府,苏聆兮疾行回司,在南院院前的垂花门前,遇到了值了一夜班这会准备回去的纪檀,前后脚来接她下值并贴心买来早膳的杨酿音,这两人身后晃来了哈欠连天眼皮只剩一条缝的莫辞。
“大人。”
“帝师。”
苏聆兮停下脚步,问了他们一两句,让他们回去休息。
纪檀停下看她步履生风的背影,明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高手的直觉总有那么一两分相似,杨酿音替师姐将话说了出来:“大人好像变了一些。”
莫辞揉揉熬肿的眼皮,闻言又打一个哈欠:“好像真是。变得更漂亮了。”
“……”
苏聆兮步入南院,先唤来了心腹,调整了一部分从前商定的布署。做完这件事,她没在司内久待,也没立即去浮玉驿舍,她与张谨之约了时间在如意楼里见面。
自打连星阵出现,张谨之就不住在镇妖司了。
妖邪与浮玉现在都盯着十二巫,他们身上有着天源,只要不主动出现,没谁能找到他们,反而是留在镇妖司内,会给它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苏聆兮先到,定了包厢,寻思着张谨之估计没吃早饭,点了些白粥小菜,馄饨糕点,不一会儿就都端上了桌,香气勾人。
一刻钟后,张谨之推门进来。
“点了你平常吃的早点,才上的,都热着,你先吃。”
苏聆兮没有食欲,神情恹恹,连筷子都没动,心事都写在脸上。
张谨之舀了勺白粥,送到嘴里,问:“发生什么事了,难得见你急慌慌地找我。昨夜诛杀木僮可还顺利?”
“木僮死了。”
苏聆兮丢下的话一句比一句轰动,半个字废话都没有,效果堪比炸药,偏生语气冷静,吐字清晰,不急不慢:“我的修为恢复了。”
张谨之还没琢磨出惊讶的模样,就见对面的女子托着腮,目光灼灼,笃定地说:“你算到了。如果真不知道,昨夜你就会找我,问我结果,今天坐在这里,第一句话不是问杀木僮顺不顺利,而是我们有没有受伤。”
这话落下,张谨之手腕一僵,才到嘴里的热粥一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初秋的早晨,凉风瑟瑟,他手心却开始冒汗了。
怎么就学了扶乩术呢。
十二巫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会一点,唯独演戏这块,没点天赋干不了。
没关系,苏聆兮要的也不是他的承认,她兀自说下去:“我恢复了,对付妖邪或许不用完整的连星阵,你,田绛,沈云归,西樵,能不能活下来?”
从前没办法也就罢了,可但凡有能力,苏聆兮会毫不犹豫地争取想争取的东西。
“我不想再看着十二巫牺牲了。给我一点时间行吗,暂缓你们的计划,至少让我试一试。”
不全力一试,她无论如何不甘心。
张谨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了白瓷勺。
所以没和苏聆兮相处过的,无法明白她有多招人喜欢。外人看她是尖锐锋利,而她明明坦率真诚,细腻勇敢。
张谨之能说什么。
他说不出别的,只能说好。
苏聆兮露出笑意,眉眼舒展,将一碟晶莹剔透的冰晶糕推到他跟前,又说:“我还有一些事不明白,想来问问你。”
一大早就过得如此刺激,哪还吃得下东西。
张谨之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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