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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杀(2 / 2)

白茫茫的,像被一场大雪彻底覆盖了。

“我没有……”她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破碎得不成调,“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傅晋深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恐惧和茫然,干干净净的、彻彻底底的茫然。

她甚至不记得苏慕雪是谁,不记得自己亲手做过什么。

她看着他时眼里只有对陌生人的畏惧和排斥,像一只被掳进笼中的幼兽,拼了命地想要逃回自己那个破落的小窝。

他看了很久,久到沉念茯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他的目光灼穿了。

然后他靠回座上,闭了眼。

“从明天起,”他说,声音比方才淡了些,“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

沉念茯蜷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发抖的身体。

她的指尖还在颤,后脑的剧痛渐渐退去,可留下的是更深更冷的恐惧。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支白玉簪,花蕊在暖炉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梅花的花瓣白得刺目。

苏慕雪。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脑又隐隐抽痛起来。

她不敢再想,将脸埋进膝间,只是无声地流泪。

马车终于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车帘掀开的瞬间,日光涌进来,沉念茯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傅晋深起身过来,再次将她抱起。

她蜷在他臂弯里,挣扎不动了,哭过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只有喉咙里偶尔溢出微弱的呜咽。

他抱着她穿过重重回廊。

摄政王府比她想象中更恢弘——层迭的飞檐勾着凌厉的金线,廊腰缦回处垂着一盏盏六角宫灯,虽在白日没有点,可那精雕细琢的骨胎已显出赫赫威仪。

汉白玉台阶被晨光映得莹白如雪,两旁的朱漆抱柱上盘着五爪金龙,龙首昂然,鳞甲分明。

沉念茯无心去看。

她闭着眼,将脸埋向远离傅晋深胸膛的方向,只想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可她被他箍在臂弯里,铁铸一样的手臂锁着她的腰和膝弯,每一寸都逃不开。

她被抱进一间内室。

拔步床雕花繁复得令人眼花,帐幔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窗下搁着一架螺钿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胭脂水粉和珠翠首饰——都是新的,封口的蜡印都还在。

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沉水香,细细袅袅地从窗角的鎏金香炉里升起来。

傅晋深将她放在床榻上,退开半步。

沉念茯蜷缩进床角,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双臂环抱膝盖,脸埋进臂弯。

她的肩膀还在抽动,哭声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了。

傅晋深站在床前看着她。

灯火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凌厉的下颌线映出玉石般的质感。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她蜷缩的轮廓、颤抖的肩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的面容。

她的唇瓣干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大概是方才挣动时咬破的,水红色的口脂被泪水冲刷干净,露出的唇肉苍白而脆弱。

“放我回去……”沉念茯从臂弯里抬起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放我回去……程洵受了伤……他会死的……”

傅晋深垂眼看她。

她喊程洵名字时,蜷在膝盖上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眼底的暗色沉了一瞬。

“他会活着。”

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但。沉念茯,你欠苏家的三十七条命——我会一笔一笔,从你身上讨回来。”

沉念茯浑身一震。

苏家。

三十七条命。

这些字眼又砸过来了,砸在她空白的记忆上,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仰头看着傅晋深,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压着的所有东西——恨意、怒意、某种烧灼了三年不曾熄灭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

他是来复仇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她就是他找上来的那个仇人。

“我没有……”她徒劳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记得了……”

傅晋深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脊背在灯火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着那方绣了梅花的帕子,伤口处的血已经洇透了布料。

“我说过。从明天起,你会一样一样想起来。”

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苏慕雪的死,苏家三十七口的血——沉念茯,你逃不掉的。”

门扇在他身后阖上,落了锁。

沉念茯听见门外铁链绞动的声响,听见亲兵列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沉水香在香炉里细小的燃烧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又攥住的那支白玉簪。

簪身被她攥得微微发烫,白宝石的花蕊在灯火里闪烁细碎的光。

她翻过来看簪尾,那里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只有白玉天然的温润纹理。

可她拿着这支簪子时,后脑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那个闪过的画面——雪地、红梅、有人将簪子插进她发间——和傅晋深说的“苏慕雪”连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

她将簪子丢开,蜷缩进锦被深处。

枕褥间有一股冷冽的气息,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闻到便浑身发抖。

她拼命往被子里缩,将脸埋进枕间,想去嗅程洵衣襟上常带的墨香,可什么都闻不到。

全是陌生的冷冽。

窗外日光渐盛,将漏窗的雕花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一道。

幽茯阁外头静悄悄的,连鸟雀都不见一只。

而幽茯阁飞檐的暗角处,墨影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阁中压抑的泣声,目光转向院门外那道迟迟未曾离去的玄色身影。

傅晋深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背对着幽茯阁,肩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玄色大氅上的夜露蒸成细密的水汽,袅袅升上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墨影几乎以为他要站到日上三竿了,才看见他缓缓抬起右手,覆上心口的位置。

那方绣了梅花的帕子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

殷红从缠紧的帕面底下一点点洇出来,在日光里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深褐。

他攥着那方帕子的五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帕子上那朵梅花——苏慕雪生前最后那日绣的。

三日后,苏家满门暴毙。

毒物混进了晚膳的汤里,从老到少三十七口,没留一个活口。

而沉家那位嫡女——那个骄纵跋扈的沉念茯——在事发当夜便失了踪。

傅晋深低着头,拇指摩挲过帕子边缘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他的指腹擦过花瓣的针脚,一遍一遍地,像在抚平什么再也抚不平的东西。

然后他收了帕子,大步没入王府深处。

日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幽茯阁的窗下,却被门槛拦住了,一寸都渗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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