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医是在第三日黄昏被请进幽茯阁的。
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药箱边角被磨得发亮,是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行囊。
他替沉念茯诊脉时,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久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
最后收回手转向傅晋深的方向躬身道:“王爷,这位姑娘的后脑旧伤淤血未散尽,压在记忆通路上。若要想起旧事,需以针灸疏通,再辅以旧物刺激。只是——”
他顿了一下,“每通一次,头痛会比以往更烈。沉小姐的身子骨弱,怕是要受些罪。”
沉念茯坐在窗边听着“受些罪”三个字落在她耳中。
她先开口了:“我受得住,你扎吧。”
然后抬头看向傅晋深:“你带我看了苏家旧宅,你让我跪在地上想起来了那些。现在你请了名医来,你想让我想起更多。可以。”
她伸出手腕放在案面上,“你让我想起来越多,程洵的诉状就撤得越多,是不是?”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看着她,眼神毫无波澜:“你每想起来一道完整的记忆,程洵的诉状就撤一道。”
她垂下眼眸,没有再问。
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腕骨,侧过头对那名医说:“你扎吧。”
银针刺入后脑旧伤边缘时,那阵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烈。
像一柄烧红的刀锋从伤口深处往下撬,那股热痛沿着后脑漫过头顶,灌进她的眼眶和鼻腔。
视线模糊了,耳膜里嗡嗡作响。
画面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她站在一间暗沉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人,绛紫色的袖口搭在案沿上,金线云纹在烛火里一闪。
窗棂外面有一棵金红色的花树,花瓣落在窗台上。
那人把一包油纸放在她掌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隔着一层浑厚的水,拨不开也看不清。
她努力侧耳聆听,那层水终于裂了一道缝——“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后脑猛地炸开,剧痛让她整个人在椅中蜷了起来,膝盖磕在案沿上。
她痛得抱住头,可那声音还没有消失。
“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那声音是尖细的、尾音上扬的,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说话时的语调。
她捂着头跪在地上,声音从紧握的手掌后面传出来,碎得不成调:“我听见了……她说话了……她说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她的声音……尖的……像……”
她说不下去了。
那声音还在耳膜深处回荡着,可她还是认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名医收针时,她已经瘫在了椅中。
面色惨白,冷汗浸透了鬓发,可她攥着那支旧笔的指节没有松开。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案面上,瓶身不大,掌心刚好能握住,釉色温润如水,封口处压着一粒暗红色的蜡珠。
他转向她的方向:“沉小姐,老朽开的药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服满半月,淤血可化去大半。头痛虽会反复,但记忆会慢慢浮出来。”
他把青瓷瓶往她手边推了半寸,“瓶身上有刻度,每日一粒,不可多服。”
她缓过神来,低头打量那只青瓷瓶。
瓶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瓶腹处刻着三道极浅的横线,像是用来标记水量的刻度。
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瓷面微凉,边角圆润光滑——是被人反复握过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拧开瓶塞倒出一粒棕褐色的药丸,抬头看了一眼傅晋深。
他站在月亮门处,没有说话。
然后她倒出一颗药丸含在舌下,就着青禾递来的温水咽了下去。
药丸化开时微苦,从舌根渗进喉咙,然后是越渗越苦的弥漫。
她放下青瓷瓶时,指尖在瓶腹那道刻痕上抚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在那支旧笔旁边,两样旧物并排搁着。
傅晋深走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是一页泛黄的纸,纸面被反复折过,边缘磨得很旧。
她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宫廷进出登记簿的抄页,上面列着二月初七前后三日内所有出入宫门的人员姓名和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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