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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痕(1 / 2)

沉念茯是在第五日夜里,从墨影的只言片语里拼出程洵病了的。

她原本不该知道的。

墨影从不跟她提他的事。

可那日青禾收碗的时候漏了一句话,说巷口有个自称书院学生的少年递了东西来,墨影接了,没让送进院来。

沉念茯没有追问。

可她夜里躺在榻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不来,我等你。

程洵的身体底子本就弱。

青崖镇的叁月末,他烧了叁日不退,她守在他屋里给他熬姜枣茶,他烧得胡话里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记得他伏在书案上抄书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着,是压着咳声。

她坐起来,点了灯。

铺开纸,提了笔,想回一封信——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却停住了。

她写了程洵两个字,墨迹在洵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一个小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了笔。

信写过去,他未必收得到。

傅晋深的人不会让程洵的东西轻易送进来,那日那张字条能到她手上,大约是墨影放了水。

可若她回信,那行字从她手里送出去,落在谁眼里都是把柄。

她重新提笔,又在纸上落了一行字:你好好吃药,我无事。

写完之后她看了半晌,手指慢慢蜷起来,把那张纸捏皱了。

她不能写。

她得亲自去。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坐下来仔细算时辰。

傅晋深每日卯正入宫,散朝通常在午前——他在府中的时辰大多是午后和夜间。

若她赶在卯正之后出府,午前回来,是有空隙的。

可她出不去。

外院门落了锁,青禾和墨影守着,院墙外还有暗卫。

她躺回榻上,望着帐顶的暗纹,一夜没合眼。

第六日清晨,青禾端膳食进来的时候,沉念茯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妆台前面,而是坐在正对着门口的圆凳上,像等了很久。

青禾,她开口,声音平静,手心压在膝上,你帮我开一次门。

青禾手里的托盘顿了一下。

我要出去一趟。辰时之前回来。

沉念茯说着站起来,走到青禾面前,我保证。

青禾没说话,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沉念茯知道她在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为难。你只需替我开一道外院门,旁的我自己担着。若他问起来,你便说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开的。

青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里有担忧,有犹疑,可最终还是转开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退了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搁在桌角。

卯正二刻,青禾低声说,后门。院墙西侧那棵老槐树下有一段矮墙,外侧的石缝可以借力。王爷卯正出府,巡院的人卯初叁刻换一次值。

沉念茯把钥匙攥进手心,铁质的凉意贴着掌纹渗进去。

多谢。

她转身走回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越过那枚碎裂的玉章和两封信,从最底下翻出一件迭得齐整的旧衣裳。

青灰色的粗棉布裙,袖口有几道洗淡了的墨渍——是她在青崖镇常穿的。

她抖开那件衣裳的时候,布面有股陈旧的皂角气息漫上来。

她闭上眼,贴着那层粗棉布停了一息。

青崖镇的小院,书堂的槐树,程洵坐在窗前抄书的背影,那些东西从布料的褶皱里渗出来,温热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脱下身上的绸衣换上那件旧裙。粗棉布磨着她的肩头和腕骨,不柔滑,不熨帖,可那份粗粝让她整个人定住了。

她又从暗格角落里翻出一顶锥帽。

竹骨已经有些松了,帽檐垂下来的青纱泛着旧色。

她戴上锥帽,青纱垂落到胸口,把她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

推开门的时候晨光初起,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她低头快步穿过庭院,西墙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横着,她踩着石缝翻过矮墙的时候,粗棉布裙摆被墙头的碎瓦刮了一道小口子。

她没回头。

墨影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她翻过墙去,手里的簿子翻了一页,落下一行字:沉小姐着旧衣,戴锥帽,翻西墙出。辰时前当回。

后门果然没有上锁。

沉念茯推开那扇窄门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青纱被吹得贴上她的脸。

她拢了拢帽檐,低着头快步走向街市。

她先去了一家药铺。

程洵治咳疾惯用的方子她还记得——川贝、杏仁、陈皮,还有一味枇杷叶。

那叁个月里她跑了不下五趟镇上的药铺,有时是抓新药,有时是换一味药材。

药铺掌柜起初不认得她,后来她去的次数多了,掌柜一看见她便问又给那位咳得厉害的小郎君抓药?

可这次她在原本的方子后面又添了两味。

她提笔在方子末尾添了叁七和当归,活血化瘀的,治跌打损伤。

程洵的咳疾她知道怎么料理,可那道肋骨的伤她看不见,只能隔着那句挨了一脚去猜。

添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墨迹还未干透。

她吹了吹,然后折好揣进袖中。

京城药铺的伙计接过她递去的方子,借着柜台上方的烛光仔细看了两遍,又抬头隔着锥帽的青纱看了她一眼。

他没多问,转身去抓药。

照着这个抓叁副,她隔着柜台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方子后面添的两味分开包,咳嗽的和外伤的分开放。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好药递过来。

叁副咳药裹在一处,叁两重的粗纸包得方方正正,麻绳系了两道。

另外两副伤药另用一张粗纸裹着,上面用炭条写了一个伤字。

她把两包药一上一下迭在一处揣进怀里,隔着粗纸能摸到川贝细碎的颗粒和叁七粗硬的棱角,两种触感隔着衣料各自硌着她的胸口。

然后她往巷子深处走。

程洵说书堂还在——她知道那间书堂的位置,在城西一条窄巷尽头,一间赁来的旧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新裂的缝。

她伸手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

程洵坐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衣,手里握着一卷书,可他没在看。

他的脸侧着,日光落在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一圈,手里那卷书的书页停在同一面很久没有翻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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