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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1 / 2)

第98章

刘一燝被皇帝这话噎住了, 皇帝登基这几年文治武功摆在那里,漠南蒙古归附,西域诸部臣服, 传国玉玺归朝,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业?

他哪敢说皇帝坐不稳江山啊?若说皇帝坐得稳江山, 那外戚之祸便无从谈起,这驸马授实职的事便再也拦不住了。

方从哲见刘一燝僵在原地,适时上前打了个圆场, 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 驸马授实职之事既是陛下深思熟虑之策, 臣等自当遵旨办理。只是这训练营的章程尚需细细推敲, 礼部那边少不得要忙上一阵子了。”

孙慎行也回过神来, 跟着躬身道:“臣回去便召集礼部诸官,将陛下今日所言逐条整理成文, 待章程拟定之后再呈御览。”

朱笑笑见他们识趣,便也不再多说,只道了声辛苦, 让众人散了。

天色渐暗, 方从哲与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四人并肩走出西苑,夜风裹着太液池上冰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刘一燝走到方从哲问道:“方阁老,今日这事就这么认了?”

方从哲脚步不停,只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阁老,陛下自登基以来,朝中可曾出过什么外戚干政的事?即便皇后监国, 太康伯至今不过是个虚爵,连朝会都不曾列席,何祸之有?”

刘一燝脚下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方从哲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道:“陛下要改的何止驸马之制,他是要借着选驸马的由头另辟一条取士之道,那些练习生即便当不上驸马,只要文武双全便可授官,这可是光明正大地绕开科举。”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接口道:“方阁老说得是,老夫在工部这些年,最头疼的便是能画图纸的匠人通不过科举,能写八股的翰林又看不懂图纸,若真能从训练营里选出几个术业有专攻的来做官,倒也是一桩好事。”

孙如游素来话少,此刻也忍不住接了一句:“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未免太过儿戏了些,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又该如何防范?”

方从哲摆了摆手,道:“那是后话了,章程还没拟出来,若有顾虑,便提醒孙尚书一声,在拟定章程时一并写进去便是。”

远处太液池冰面一片流光溢彩,隐约还能听见冰面上传来几声年轻人的欢呼,显是还有人趁着夜色在冰上嬉戏。

除夕夜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梁上悬挂着数十盏绘着岁朝吉庆图案的琉璃宫灯,将满殿映得亮如白昼。

正中设了帝后同席的御案,两侧依次排开数十张案几,亲贵宗室同座其上,乐师们在殿角奏着中和韶乐,编钟与笙箫的余音在殿内袅袅回荡。

朱笑笑与张居正刚在御案后坐定,目光便落在一旁几位年长的妇人身上。

坐在最前头的是永福长公主,她是万历的幼妹,如今年近花甲,穿着一身青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华胜,为了迎合年节略饰了些珠翠。

她寡居多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端丽温婉的影子,只是眼角的细纹与鬓边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泄露了这些年的孤寂。

身后坐着的是荣昌长公主与寿宁长公主,二人是神宗的女儿,算起来是朱笑笑的姑母。

荣昌长公主生得圆润富态,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大衫,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寿宁长公主比她姐姐瘦削些,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潞绸袄裙,外罩同色的比甲,打扮得比永福公主还要素净几分,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

朱笑笑先举杯敬了三位长公主一杯酒,又让宫女将几样软糯的点心送到她们案前,温声问道:“姑母们在公主府住得可还惯?底下伺候的人可还尽心?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朕,朕让人去办。”

永福长公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浅笑道:“劳陛下记挂,公主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底下的人也算尽心,没什么短缺的。”

荣昌长公主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府中一切安好,寿宁公主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朱笑笑看着她们这副端庄守礼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特意提起驸马训练营的章程,对她们道:“朕打算年后便在全国海选驸马,不单是为了徽妍徽媞两个丫头,也是想替这些年寡居的姑母们再寻一户好人家。永福姑祖母守寡快四十年了,荣昌姑母和寿宁姑母也都守了十多年,朕看着实在不忍心。”

此言一出,三位长公主齐齐变了脸色。

永福长公主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慌忙将杯子放在案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提什么再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荣昌长公主也连连摆手道:“陛下好意咱们心领了,只是这再嫁之事实在不妥。”

寿宁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帕子的边角。

朱笑笑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姑母们何必说这等话?永宁公主当年嫁给梁邦瑞不过两个月便守了寡,那梁邦瑞本就病入膏肓,冯保受贿误了公主终身,这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说起姐妹旧事,永福长公主的眼圈红了,荣昌长公主叹了口气,拉着永福长公主的手低声劝慰了几句,转过头来对朱笑笑道:“陛下这话虽是体恤,可咱们到底是宗室公主,若当真再嫁,外头那些人还不定怎么编排呢。咱们倒不是怕被人说闲话,只是怕给陛下添麻烦,让那些言官又拿这个当由头来烦陛下。”

朱笑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笑道:“荣昌姑母此言差矣,姑母们的事便是朕的事,谁要敢拿这个做文章便是跟朕作对,朕连驸马训练营都开了,还怕他们唠叨几句?”

他说着,转向寿宁公主,放缓了语气,“寿宁姑母若是有意,也可一并挑选,不拘年纪,只要姑母自己愿意,朕便替姑母做主。”

寿宁公主终于抬起头来,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低声道:“陛下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年我早已习惯清净,不想再折腾了,倒是荣昌姐姐,若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余生,我也替她高兴。”

她这话说得委婉,既没有拂了皇帝的好意,也表明了自己无意再醮的态度。

朱笑笑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也不逼着永福长公主做决定,只让她们先看看驸马训练营的章程,若有合意的人选再说也不迟。

永福长公主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暖暖的,这些年她在公主府寡居,虽说不缺吃穿,可到底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皇帝亲口说要替她做主,她心里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皇帝今日这番话虽说得直白,却没有用强权压人,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是实实在在地替长辈们着想,这份体贴倒是难能可贵。

张居正适时端起酒杯朝三位公主遥遥一举,含笑道:“横竖驸马训练营要办两年,这两年里头姑母们只管慢慢想,想通了随时告诉陛下便是。”

三位公主连忙起身举杯回敬,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皇家守岁倒也热闹,戏酒不断,朱笑笑还忙里偷闲在几个群里发了一波大红包,各处的人都抢得起劲。

正月初一卯时,天还黑着,宫中的更鼓便已敲过了三巡。

朱笑笑与张居正早已换了衮冕礼服,往太庙去行祭祖大礼。

正殿里香烟缭绕,太祖高皇帝的神位高居正中,历代帝王的神主依次排开,烛火将满殿映得通明。

朱笑笑手持三炷香在太祖神位前站定,依着礼部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仪注行大礼,口中念着由翰林院起草的祭文。

他一边念,一边分心想着,太祖皇帝若是睁开眼看见他对宗室干的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不过太祖自己也是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他收拾的那些人不正是太祖最想收拾的吗?这么一想,他的所作所为倒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朱笑笑将香插进香炉,又朝神位深深一揖,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

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在上,我这番折腾全是为了给大明续命,你们在天有灵便多保佑蒸汽机早点量产,铁路早点通车,回头一定给你们烧几台蒸汽机模型过去开开眼。

祭礼结束后,他便与皇后一同往宁寿宫去给太妃们拜年。

刘昭妃今日难得戴了一整套赤金累丝镶红宝头面,年节下就是要打扮得红红火火。

她拉着张居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皇后娘娘气色比去岁更好了,可见陛下回京之后,娘娘这日子过得舒心多了。”

张居正对长辈的这种打趣心思心知肚明,从善如流地做出面色微红的羞涩模样,低头道:“刘娘娘谬赞。”

朱笑笑在一旁接话道:“刘娘娘说的是,皇后替朕操持朝政辛苦,朕自然要好生待她。”

刘昭妃听了这话笑得更欢了,又拉着朱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夸他身量又高了,气色也好了,在外头跑了这几年到底没把身子骨折腾坏之类的话。

朱笑笑也问候了几句刘昭妃的饮食起居,确认宫中诸事妥当,这才起身告辞。

从宁寿宫出来,两人又往慈宁宫去。

郑贵妃早已在殿内候着了,她今日也穿了身鲜亮颜色应景,见帝后进来便起身见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抓髻,用红绳缠了。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见了生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了朱笑笑与张居正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郑贵妃将那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柔声道:“萱儿,快给皇伯父和皇伯母磕头。”

小萱儿便乖巧地跪了下去,学大人的样子磕了个头,动作不够标准,磕完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笑笑,奶声奶气地说:“皇伯伯新年好,皇伯母新年好。”

朱笑笑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弯腰将她抱起来掂了掂。

郑贵妃目光一直落在萱儿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慈爱,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萱儿被朱笑笑抱在怀里也不哭闹,只是好奇地伸手去摸他袍子上的龙纹,摸了两下又缩回手来,抬起头认真地说:“皇伯伯的衣裳上有虫虫。”

朱笑笑低头一看,她指的是袍角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忍俊不禁道:“那不是虫虫,是龙,是帝王之征,你看这龙威风不威风?”

萱儿歪着头看了看,摇摇头,小髻一晃一晃的:“不威风,像虫虫。”

郑贵妃心中一紧,但见皇帝并无怪罪之意,仍和颜悦色地逗着孩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陪笑道:“陛下,这孩子尚未有大名,不如请陛下赐她一个名字,也是她的福气。”

朱笑笑不擅长起名,自家的无所谓,别人家的就不好太随便了,仔细想了想,道:“就叫慈煊吧,煊者,日光之盛也,不算辱没了她。”

郑贵妃听了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极微妙的神色,慈字是宗室辈分,女孩少有按字辈起名的,但这孩子将来要袭爵,按辈分来取自然无可厚非。

郑贵妃忙不迭地接过朱慈煊让她跪下谢恩,朱慈煊虽不明白为何又要跪,却也乖乖地磕了个头。

场面还算融洽,朱笑笑出了慈宁宫,又拜了一圈太妃才带着皇后回到乾清宫,这回就轮到晚辈给两人拜年了。

朱由检领着朱徽妍、朱徽媞连同沐天波齐齐跪在殿中磕头,朱笑笑让人捧出事先备好的红封,每人一个,里头装的是新铸的金币。

金币大小如铜钱,正面镌着天启通宝四个字,背面却刻了各人的生肖,是朱笑笑特意让工匠局单独开模铸造的,每人独一份,绝不重样。

沐天波从张居正手中接过红包,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伸出两只小短手要她抱。

张居正见他圆墩墩的一个憨态可掬,忍俊不禁,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朱徽妍和朱徽媞也跟着围上来,一个拿梳子替他重新梳头发,打开随身带的香脂给他抹脸,一个解下自己腰间的小香囊挂在他脖子上,拿出一对小银铃铛系在他手腕,倒把沐天波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一般。

朱笑笑在一旁看她们围着沐天波忙前忙后,心中不免替这小子捏了把汗,没被家长打扮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尽情创造黑历史吧孩子。

朱由检没去凑热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凑到他身边道:“大哥,这是我画的一个草图,想请您指点指点。”

朱笑笑接过图纸展开细看,目光一下子便凝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两个轮子、一个车架、一副链条传动机构,旁边标注了各部分的尺寸与材质。

虽然画得颇为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也大小不一,但整套传动机构的原理却是分毫不差。

这分明是自行车的雏形!

朱由检在旁边解释说这是他读了朱笑笑留下的那些力学与材料学笔记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寻常马车靠畜力拉动,人坐在车上便是被动被拉,他在书上看到过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便想造一种靠人自己踩踏板驱动的车子,踩踏板带动链条,链条带动后轮,两个轮子一前一后,人坐在中间踩踏板便能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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