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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1 / 2)

第101章

滴血验亲四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随行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或是摇头叹息, 或是面露忧色,还有人悄悄拿眼角余光去觑孔胤植那张已全然失了血色的脸。

孔胤植跪在青石板上, 手指紧攥着袍角,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侧半步,目光在刘大奎与孔胤植之间来回巡了一圈, 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刘大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 偏偏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的当口冲出来, 这份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说背后无人安排, 她是不信的。

她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朱笑笑一眼,见他面上表现出的震惊与愠怒既不失天子威严, 又带着几分被愚弄的痛心,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

戏过了,一眼假。

旁人却没她这份日夜相对培养出来的默契, 方从哲忍不住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滴血验亲之事,臣在《洗冤集录》中见过记载,说是以水碗验父子之血,若同源则相融,否则便不融。只是此法是否确凿可信历代医家颇有争议, 宋慈在书中亦未敢断言其为铁律,陛下若要以此法断衍圣公血脉真伪,还请三思。”

孙慎行也跟着附和, “滴血验亲之法虽见于典籍,终究不是朝廷律令所载的断案之法,若贸然用之恐招物议,不如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刘一燝却持不同意见,他这回难得跟皇帝统一战线:“此事关乎孔圣血脉,若不尽快还衍圣公一个清白,流言蜚语传扬出去,孔家清誉何在?天下读书人又该如何看待朝廷?臣以为当众验证反倒能一锤定音,使天下人无话可说。”

孔胤植跪在地上,听着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他心中恨极了那个刘大奎,恨不得上前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不敢动,皇帝还没发话,他便是衍圣公也不敢在御前放肆。

孔胤植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语气恳切地叩首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臣确是孔氏血脉,绝无虚假!此人所言句句是假!”

刘大奎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孔胤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竟敢说我是假的?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当年你出生时我亲眼看过的!你若不信,便让人看看你耳后是不是还有那颗痣!”

孔胤植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摸左耳后,那颗朱砂痣确实存在,虽比婴儿时淡了许多,却依稀可辨,如非亲近之人,日常是不容易看到如此偏僻之处的。

可若真是亲近之人,又会是谁背叛了他呢?

听说了此处的热闹,各处赶来围观的百姓早已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后排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攀,连街边几株老槐树的树杈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小子。

有胆大的便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这老头敢当着皇帝的面拦驾告状,肯定是真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那可不一定,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衍圣公呢!衍圣公府占了那么多地,得罪的人还少吗?”

前头便有个白胡子老汉转过头来呸了一声,“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衍圣公府欺男霸女多少年了,这些年被他家逼死的佃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总算有人敢站出来告了。”

读书人那边更是炸了锅。

几个头戴方巾的秀才挤在人群前排,面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孔胤植,议论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一个瘦高个儿的秀才气愤道:“若这衍圣公当真是冒牌货,那这些年他凭什么代天子祭孔!”

旁边一个圆脸矮个的接口说:“何止是祭孔,曲阜的学政向来由衍圣公府与地方官会同办理,每逢春秋丁祭都要由衍圣公亲自主持!若他不是孔家血脉,这些祭祀岂不都成了笑话!”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更是痛心疾首,跺着脚说道:“孔圣之灵若在天有知,看一个外姓人在大成殿里上蹿下跳,心中该是何等悲哀啊!”

在一些有心无心的言语引导下,现场百姓和书生无不对孔家混淆血脉一事关注万分,急切地想求个结果。

孔胤植隐约能听到各种议论,脸色已从惨白转成了铁青,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墙倒众人推的趋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身后那些孔氏族人更是乱作一团,几个年长的族老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便推举出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来。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御前跪下,哑声道:“陛下,老朽孔闻训,乃孔氏族老,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不敢妄言,只是滴血验亲之法终究是孤证,万一那水有问题,或是验时出了什么差错,衍圣公府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求陛下另寻他法。”

孔闻训这番话虽是在替孔胤植辩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心虚,若孔胤植当真是孔家血脉又何惧当众验血?他越是推脱,围观的百姓便越是疑心,人群中已有几个年轻书生按捺不住,高声嚷着要当场验血以正视听。

他们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从《洗冤集录》引到《棠阴比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滴血验亲的合理性,倒把周围那些听得半懂不懂的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的。

朱笑笑便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对张居正道:“皇后,此事你怎么看?”

张居正见他这幅作派,心中便已了然,轻声道:“陛下,臣妾以为方阁老与孙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滴血验亲之法确非铁律,若贸然用之只怕难以服众。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因一场滴血验亲而毁了百年清誉,臣妾于心不忍,陛下也不忍,不如先让孔家自行查证,若查不出什么,再另寻他法也不迟。”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孔家的脸面,又给了孔胤植一个台阶。

张居正倒也不是想唱红脸,皇帝故意做出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不想表现太过强势,如若逼迫太过,孔家反而成了受害者。

她这一表态,显得朝廷还是向着孔家的,孔闻训听了连连点头,附和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这验血之法太过儿戏,老朽实在不敢苟同!”

朱笑笑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迟疑与动摇,孔胤植也满眼希冀地盯着皇帝,只盼他嘴里能吐出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陛下,贫道有一法,可助陛下辨明血脉真伪。”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道士从人群后排缓步踱出。

此人身穿一袭半旧的八卦道袍,头戴紫阳巾,脚踏芒鞋,背负药囊,须发已灰白相间,面色却红润如童。

他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丝毫没有被满街的兵甲与锦衣卫的气势所慑,眨眼间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前头,瞧着还真有几分神异之相。

朱笑笑目露惊奇之色,随行大臣的目光也在那道士身上打量一圈,立马有人想起了一些难评的真君,不免心中惴惴。

那道士打了个稽首,高声道:“贫道玄真子,云游至此,适逢陛下为孔圣血脉之事为难,特来解忧。贫道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在终南山中偶得一剂古方,以十余味草药熬制成水,名曰亲缘散。以此药水滴入清水之中,再将二人之血各滴一滴入水,若为至亲骨肉,两滴血便会缓缓相融,若毫无血缘之亲,便是滴上一整碗也各自分明。此法比寻常清水之法更为精准,绝无差错,贫道愿献出此方,助陛下辨明真相。”

围观的百姓中有住在山脚下的人认出了这道士,当即跟左右同伴说这位道长年前在泰山脚下施过一回药,救活了好几个中了蛇毒的猎户。

又有人跟着称赞这老道治小儿惊风也是一绝,拿银针扎几下便能退烧,分文不取。

一时间人群中便有不少受过实惠的百姓现身说法,倒让众人都觉得这位道长医术通神,他说的法子定然靠谱。

孔胤植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指着那老道厉声喝道:“你这野道士好大的胆子!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你那药水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谁知道会不会在里头动手脚?本官乃朝廷钦封衍圣公,圣人血脉岂容你拿什么污七八糟的药水来污蔑!”

那老道并不动怒,只是从衣兜里取出个葫芦,语气平和道:“衍圣公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署的人当场查验这药水的成分,也可从在场的百姓中挑几个人来当场试验,贫道这药水若是私下动了手脚,甘愿以命相抵!”

人群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嚷了起来:“老道长说得对!验一验便知真假!若这药水真能辨明血脉,衍圣公又何惧一验?”

说话的正是天地会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几个气氛组,他们嗓门洪亮,言辞恳切,很快便带动了周围不少纯看热闹的百姓跟着起哄。

孔闻训见势不妙,连忙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当众以这等不伦不类之法验血,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老朽恳请陛下容孔家自行处置此事。”

几个孔家的族老立马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这老道来历不明,那药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此事关乎孔家百年声誉,不能这般草率了事。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百姓和书生的强烈要求盖过了,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也不再表演什么纠结,走到那老道士面前微微颔首:“道长既敢当众献方,想必有十足把握,朕今日便依道长之法,当众滴血验亲。”

他看向孔胤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衍圣公,朕本不想当众验血,可如今真人在此,又有百姓所请,朕也是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你便委屈一回,当众验一验,也好让天下人安心。”

孔胤植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他若是再推辞便是心虚。

他强撑着道:“臣愿验!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命人备办一应工具,臣信得过陛下身边的人。”

旁人即便想算计,也不敢在御前的人面前动手吧?

这是孔胤植最后的指望,他虽不确定自己的身世,却得扫清一切陷害的可能。

朱笑笑对左右朗声道:“取案桌、清水、银针来,所有器皿皆由尔等亲手备办,不得经任何无关人之手。另取二十只碗盏,当场征集父子母女街坊与孔胤植、刘大奎同法验之。”

锦衣卫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在街心摆开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只崭新的白瓷碗,碗中皆注了半碗清水。

案旁另设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银针、烧酒等物,皆用崭新的托盘盛了,连擦手的帕子都是新裁的素绢。

李若琏带着几个锦衣卫在长案旁一字排开,每人腰间都挎着绣春刀,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以防有人趁乱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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