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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1 / 2)

第105章

十月末的海面颇有凉意, 东南方向那座红砖城堡的轮廓已清晰可辨,四角棱堡上的炮窗黑洞洞地对着海面,城头上隐约有几个戴宽檐帽的身影在走动。

戚继光和郑一官分别发来了消息, 按照计划各自就位,朱笑笑便收起千里镜, 转身走下船头。

甲板上,陆战队的兵士们已列好了队,个个身着新式牛皮护甲, 腰间别着短铳, 背上斜背精钢腰刀。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把总, 姓林名振海, 泉州本地人, 在水师学堂第一期炮术科考了头名,郑一官特地点他率前锋随皇帝登陆。

此时海面上传来三声号炮, 威远号升起了总攻旗,十六艘远洋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齐刷刷地掀开, 炮口对准了澎湖城堡的方向。

东北角海湾的水深果然如戚继光所料, 涨潮时刚好没过蜈蚣快船的吃水线。

六十艘快船分作三队,第一队二十艘直插海湾深处,船底的龙骨擦着礁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荷兰人显然没料到明军会从东北角杀进来,城堡上的炮口全冲着西面沙洲外传来炮声的方向,等他们发现一样手忙脚乱地把炮口调转过来时, 第一队快船已冲进了海湾。

“开炮!”林振海一声令下,蜈蚣快船船头的飞雷炮同时喷出火舌,十几枚炮弹拖着烟尾砸向滩头的鹿砦, 炸得木屑横飞。

滩头上几十个荷兰守兵刚从营帐里钻出来便被炮弹掀翻在地,剩下的丢下火铳掉头就跑。

快船靠岸的一瞬,林振海第一个跳下船,身后百余名陆战队员跟着涌上滩头,短铳齐发,铅弹如暴雨般扫向溃逃的敌兵。

朱笑笑从第二波快船上跳下来时滩头基本被清理干净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荷兰兵的尸首。

炮手们扛着轻便飞雷炮的部件跳上滩头,三下五除二便把炮架组装起来。

十二门炮分作两组,一组对准城堡方向压制城头火力,一组对准山脊上的那条小路以防敌军反扑。

主力部队从第三波运输船上陆续登陆,三千京营精锐加上两千福建水师陆战队,五千人在滩头上排开阵势,黑压压地铺了半片沙滩。

戚继光下船后站在滩头上拿千里镜朝城堡方向望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荷兰人把沙洲那边的炮撤回来了。”他放下千里镜,指着城堡东北角新冒出来的几缕青烟,“他们把四门重炮全挪到了东北角的棱堡上,射程正好覆盖山脊那条小路,步卒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定不小。”

朱笑笑打开群聊的作战会议,郑一官把相关地形水文图都发上去了,他选中其中一张说道,“朕带陆战队从山脊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带主力从山脊西侧的断崖翻上去抄他们后路,西侧断崖底下有条暗沟,退潮时能走人,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腰。”

戚继光也点开那张图看了半晌,才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陛下亲自佯攻未免太过凶险。”

朱笑笑拍拍他的肩,“朕有十二门飞雷炮,够他们喝一壶的,你只管抄后路,朕在这边拖住他们。”

戚继光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转身去调拨人马,朱笑笑又给郑一官发了条消息,让他派四艘炮舰绕到城堡西面,从海上轰击西侧城墙,把荷兰人的注意力再分散一些。

山脊上的小路果然如戚继光所料布满了荷兰人的火力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虽只有四百余人,却仗着地势险要在山脊上修了三道石墙,每道石墙后头都藏着十几名火铳手。

那些土著辅兵则被派到石墙前方充作肉盾,每人发了把弯刀便赶了上去,连火铳都没配。

林振海带着前锋队摸到第一道石墙下方时便遭到了密集的排枪射击。

铅弹打在礁石上迸出火星,有两个兵士被跳弹击中了肩膀,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立马被同伴拖到了后方。

林振海趴在礁石后打了个手势,炮手们把飞雷炮推到一处凸出的岩架下,炮口仰角调到最大,对着石墙后方便是一轮齐射。

炮弹越过石墙砸在后头的火铳手阵中,炸得那些荷兰兵血肉横飞。

石墙后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惨叫,排枪的火力登时弱了大半。

林振海趁机带人冲上去,腰刀在石墙上方一抡便砍翻了两个探头射击的火铳手,身后兵士跟着涌过石墙,短铳齐发将残余的敌兵逼退到第二道石墙后头。

朱笑笑在山脊下方听着上头的枪炮声,手里的千里镜始终对着东北角棱堡的方向。

那四门重炮果然开火了,炮弹落在山脊西侧断崖附近,炸起的碎石泥土溅得老高,他连忙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荷兰人的重炮在打断崖那边,你们先别动,等朕把他们的炮弹消耗一轮再说。】

他说完便朝身后的炮队挥了挥手,“把飞雷炮往前推五十步,给朕瞄着棱堡的炮窗轰!”

炮手们扛着炮架往前挪,才刚推到位置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枚炮弹落在炮队左侧不到十步的地方,炸开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个炮手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了额角,当场便血流满面。

“别慌!”朱笑笑几步抢过去按住那个炮手的肩膀,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扯下一条绷带替他包扎,“他们的炮打一发要凉半盏茶,趁这个空档给朕狠狠地轰!”

炮手们迅速把炮口摇起来,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接二连三地砸在棱堡的外墙上,红砖碎屑四散飞溅,城头上的荷兰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个没抓稳垛口直接从上头栽了下来。

朱笑笑蹲在受伤炮手身边扎紧绷带,正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亲自参与战斗并在负伤士兵身边完成战场救护,触发羁绊英灵召唤——明将俞大猷】

【身份生成:俞龙渊,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年三十有七,世袭泉州卫百户,现任福建水师陆战队千总,正在东北角海湾待命,可随时投入战斗】

朱笑笑愣了一下,这召唤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啊!随即大喜,俞大猷可是与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水战陆战皆是好手,尤其擅长舟师协同,系统把他安排在东北角海湾待命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拉人进群,并加入作战会议,让俞大猷即刻率部上岸,从山脊北侧那条干涸的溪谷绕到第二道石墙后方,配合林振海前后夹击。

消息刚发出去,林振海那边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短铳声。

朱笑笑举起千里镜一看,第二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比第一道多了将近一倍,林振海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礁石后头已躺了十几个挂彩的兵士,正咬牙忍着痛给自己扎绷带。

朱笑笑把千里镜往腰间一插,拔出腰刀便往上冲,骆养性和李若琏带着十几个亲卫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身体强化别看只有初级,即便整天躺平也能保持机能,但凡稍微加点锻炼就是沉淀后的体育生。

他这几年在外头跑了不少地方,体力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山路虽陡却健步如飞,转眼间便到了第一道石墙的位置。

荷兰兵没料到明军的后续增援来得这么快,刚从第二道石墙后头冲出来想反击便被朱笑笑带着亲卫打了回去。

他们人手两杆短铳,一轮齐射便放倒了七八个冲在最前头的土著辅兵,剩下的掉头就跑,又被荷兰人的火铳手在后头骂着赶了回来。

朱笑笑靠在石墙上换弹,装填、压实、扳开击锤一气呵成,接着便探出半个身子瞄准石墙后头一个正在装填火绳枪的荷兰兵扣动扳机,铅弹正中那人肩窝,打得他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骆养性和李若琏并不射击,各自举枪警戒,紧紧贴着皇帝身侧,随时防备暗处的偷袭。

就在此时,山脊北侧的溪谷里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俞大猷带着百余名陆战队员从干涸的溪谷里杀了出来,他冲在最前头,抬手一刀便将挡路的土著辅兵劈翻在地。

前后夹击之下,第二道石墙的荷兰兵阵脚大乱,林振海趁势率部发起冲锋,短铳与火铳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荷兰人在石墙后头丢下了十几具尸首,狼狈不堪地退往第三道石墙。

朱笑笑在第二道石墙后头与林振海会合,正要说话便听见戚继光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山脊西侧断崖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排枪声,紧接着是飞雷炮特有的闷响。

荷兰人把四门重炮全调到了东北角,西侧断崖只剩了些土著辅兵守着。

戚继光率主力从断崖翻上去,京营精锐一个冲锋便把那些土兵冲得七零八落,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便溃散了。

戚继光翻过断崖之后并不急着进攻城堡,而是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穿插,与朱笑笑和俞大猷形成三面合围之势,把荷兰人压缩在最后一道石墙与城堡之间那片狭长的洼地里。

荷兰人的指挥官是个叫范德海登的上尉,战斗经验颇丰,他本打算凭借三道石墙逐次抵抗消耗明军的兵力,谁知明军根本不按他预想的套路来,正面佯攻、侧后包抄、海上炮击三管齐下,把他精心布置的防线撕得七零八落。

第三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已不足百人,个个面色惶然,哪怕手里拿着火绳枪都忍不住发抖。

范德海登拔出指挥刀试图稳住阵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威远号上八门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城墙直直砸进城堡的粮仓里。

火药库虽未波及,粮仓却被炸得面目全非,面粉在空中扬起一片白雾然后轰然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守城的荷兰兵从城头上往下看,只见海面上十六艘明军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如暴雨般砸在城墙上,炸得红砖碎屑满天乱飞。

范德海登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一个月才几百盾,玩什么命啊?当即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几句荷兰语。

传令兵扯下一面白旗,拿枪杆挑着举过头顶,在城头上拼命摇晃。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荷兰兵们从石墙后头、棱堡里、城墙下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丢下手里的火绳枪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

明军步卒从三面围拢过来,短铳平举对着俘虏队列严阵以待。

范德海登最后一个从棱堡里走出来,军服被硝烟熏得焦黑,帽子上还挂着一片被炮弹炸飞的碎石,他走到戚继光面前解下指挥刀双手呈上:“我,范德海登上尉,荷兰东印度公司澎湖要塞指挥官,向大明帝国投降。”

戚继光接过指挥刀,朝身后的亲兵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俘虏分批押到城堡前的广场上看管起来。

随后开始清点战果打扫战场,此役共毙敌一百二十余人,俘虏三百余人,包括范德海登以下军官六名,缴获火绳枪二百余杆、重炮四门、弹药与粮草若干。

明军这边阵亡士兵三十七人,受伤百余人,伤兵们被抬到滩头的临时医帐里由随军医官包扎救治。

朱笑笑在城堡的废墟堆里见到了一瘸一拐的林振海和浑身是泥的俞大猷。

两个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扭了脚踝,却都不肯去医帐躺着,正蹲在棱堡下头研究缴获的那四门重炮。

俞大猷拿匕首敲了敲炮管,赞道:“这红毛夷的炮管铸造工艺倒有几分可取之处,管壁比咱们的旧式红夷炮薄了三分,却能承受更大的装药量,炮管里头的镗线也磨得极光滑。”

林振海接话道:“就是射速太慢,打一发等半天,战场上谁有工夫这样耗。”

朱笑笑也走过去蹲下,拿手指摸了摸炮管内壁的镗线,道:“把这四门炮拆了装船运回福州,让工匠局的师傅们拆解研究,他们的铸造工艺加上咱们的装填系统,说不定能改造出更好的炮来。”

俞大猷与林振海齐齐抱拳称是。

朱笑笑在城堡正厅里寻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骆养性带人将范德海登押了进来。

这位荷兰上尉被俘之后倒还算镇定,只是脸色灰败得厉害,站在皇帝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笑笑也不急着审他,先让人把缴获的文书与海图拿过来翻看了一阵。

这些文书大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巴达维亚总督之间的往来信函,其中几封提到了台湾热兰遮城的防御部署与援军计划。

他将其中一封用拉丁文写的信递给随行的通译官,通译官逐行译出,大意是巴达维亚总督已获悉明军在福建集结水师的消息,正调集六艘夹板大船与一千二百名士兵准备增援澎湖,预计两个月后抵达。

之前朝廷在北边用兵,南居益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加紧造船,附近巡航的船只便日益增加了。

虽未产生直接冲突,范德海登却很不安,老早就开始求增援,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朱笑笑将信搁在案上,开了同声传译,用荷兰话问范德海登:“你们的总督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就想守住澎湖?”

范德海登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老老实实说道:“总督大人不知大明水师有这么多新式炮舰,我们的情报说大明水师只有旧式福船。”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朱笑笑哼了一声,又问他台湾热兰遮城的情形。

热兰遮城如今由总督雷约兹坐镇,守军一千五百人,粮草可支撑六个月,城内还有从巴达维亚运来的十二门重炮,城墙用的是从爪哇运来的火山灰混合石灰砌筑,比澎湖城堡的红砖墙坚固得多。

雷约兹命人在普罗民遮城与热兰遮城之间修了一道土墙,土墙两侧布了鹿砦与陷坑,步卒若想正面强攻必须先突破这道防线。

朱笑笑听罢沉吟片刻,发现跟郑一官打探的情报差不离,便问:“你们在台湾岛上可有联络当地土人?”

范德海登如实说道:“雷约兹派了传教士去与几个番社的首领接触,许以火铳与布匹换取他们的效忠,已有三四个番社答应替荷兰人搜集情报。至于那些不愿合作的番社,他便派兵前去征讨,烧了他们的村寨,把青壮掳到热兰遮城做苦力。”

朱笑笑听到这里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朕留着他还有用处。”

骆养性将范德海登押走之后,朱笑笑点开群聊把方才审问得来的情报整理成几条要点发给了戚继光与郑一官。

【朱笑笑:岛上番社中有三四个已投靠荷兰人,其余被荷兰人镇压,巴达维亚援军两个月后便到,六艘夹板大船一千二百人。】

【戚继光:热兰遮城可有类似澎湖东北角的薄弱之处?】

【朱笑笑:俘虏说鲲鯓沙洲西侧有一片红树林,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胸口,步卒可以从红树林里摸过去。】

【郑一官:那片红树林臣知道,荷兰人在林子里设了几处暗哨,但数量不多,若能先派善泅者摸掉暗哨,步卒便可趁夜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只是红树林里泥沼极深,穿铁甲的兵士走过去容易陷住,须得轻装简行。】

戚继光很快发了一条长消息,将攻打热兰遮城的初步构想列了出来。

他打算先以水师主力在外海佯动,吸引雷约兹的注意力,同时派陆战队从红树林潜渡,趁夜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

若能拿下炮台,步卒主力便可沿沙洲推进到鲲鯓下方,再以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之后步卒突入城内。

【戚继光:荷兰人在台湾的经营比澎湖早了许久,热兰遮城的防御比澎湖城堡坚固得多,强攻的代价怕是澎湖的两倍不止,若能智取最好智取。】

【郑一官:臣在岛上还联络了几个线人,都是被荷兰人强征去做苦力的番社青壮,若能用他们里应外合,夺炮台便更有把握。】

几人商量了一阵之后,就准备先派人去台湾联系那几个内应,弄清楚荷兰人暗哨的换岗时辰与炮台的守卫人数,等情报确凿了再动手。

与此同时,水师主力先在澎湖休整,补充弹药、修复战船、安顿俘虏,伤兵们被分批送回福州医治,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带回故乡安葬。

接下来数日,水师陆战队便在岛上清理荷兰人留下的暗哨与陷阱,又将被掳去做苦力的澎湖渔民解救出来,渔民们感激涕零,纷纷主动请缨要替明军当向导。

京华时报的随军访事员把攻澎湖一战的始末写成了一篇八千余字的战地通讯,还附了澎湖城堡残垣断壁的版画插图,以及皇帝蹲在地上替受伤炮手包扎伤口的画像。

文章递到京城时,李贽正巧在报馆里写一篇关于澎湖海战的文章,他收到战地通讯之后当即将原稿搁在一旁,重新赶了一篇《论红毛夷之必败》,逐条分析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兵力部署与补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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