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朱笑笑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便起身洗漱用膳,见了张居正也没提做梦的事。
这时候展示默契多少有些刻意了。
今日不用上朝,两人用过早膳, 一同去了乾清宫接见大臣。
蒯祥已在东暖阁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帝后二人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也不多客套,将手中一卷厚厚的舆图在案上铺开。
“启禀圣人与圣后,各省主要州府间的铁路已基本铺设完成, 北直隶境内京城至蓟州、蓟州至山海关、山海关至沈阳三条干线已全线贯通。滁州至南京的线路正在铺设最后三十里铁轨, 预计下月底便可通车, 河南境内归德衔接徐州北上的线路也已合龙。南直隶境内南京至苏州、苏州至杭州两线上月已正式运营, 杭州往南到宁波的支线正在勘测。”
说着, 从袖中另取出一份表格呈上,上面列着各省已通车里程与在建里程的数字, 汇总之后大约有一万二千三百余里。
朱笑笑接过表格细看,蒯祥又补充道:“这还只是干线里程,若算上各府县之间已建成的支线, 总里程已超过一万八千里。眼下铁路网已初现雏形, 北起沈阳,南至杭州,西达西安,东抵登莱,各省省会之间皆已有铁路相连。”
张居正也凑过来看表格,指着山西太原到平阳那段问道:“此段地势险要, 施工时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蒯祥连忙回道:“太原至平阳段沿途多山地沟壑,需架设桥梁七座,其中最长的汾河桥跨度将近百丈。臣与工匠局几位老师傅反复验算后采用了铁骨石墩的结构, 桥墩以水泥浇筑深入河床底岩,桥面以天山精钢铸造桁架承重,可同时承载两列火车交会通行,眼下七座桥梁已全部合龙,铁轨铺设已无阻碍。”
朱笑笑将表格搁在案上,对蒯祥道:“铁路的事你办得极好,朕记你一功。不过还有几桩事,关于铁路运营的章程,客运货运如何收费、车站如何管理、司机与调度如何培训考核,这些都要立出规矩来。铁路通了之后沿线城镇的货物流通必然大增,各地常平仓之间可以通过铁路调粮,户部须得与工部合议一个调粮章程出来,盯着各省的粮价,哪里粮价偏高便从邻近省份调粮过去平抑。”
他说到此处略歇了口气,偏头看向张居正道:“你觉得呢?”
张居正抬起眼来,不紧不慢道:“圣人说得是,铁路网四通八达,各地商贾往来必然大增,税关的设卡查验也须跟上。从前商贾走驿路,沿途税关盘查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日,如今火车一日数百里,若税关查验的效率跟不上,反会拖累货物流通的速度。不如在各铁路枢纽设统一的验货所,货物上车前在始发站一次查验盖印,沿途各站凭印放行不再重复开箱,到了目的地再行核验,如此一来既保了税银又不耽误商贾的工夫。”
蒯祥听了连连点头:“臣回头便与户部、工部合议具体的验货章程。”
朱笑笑心情大好,蒯祥告退自去准备,不多时李汝华便到了。
他瞧着气色甚好,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行了礼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呈上:“启禀圣人,日本运回的金银矿石拟熔炼铸成标准金条银锭,每根金条重十两,纯度预计在九成五以上,每枚银锭重五十两,纯度预计九成三,均印中央银行与工匠局的联署钢印。”
朱笑笑接过折子翻开细看,工匠局有专门的冶炼所,技术经过改进,每炉可熔矿石三千斤,熔出的金银溶液经多次提纯后注入标准模具,冷却脱模后逐根称重,刻印编号,再由工匠局与户部各派一名官员联署核验,最后装入铁皮箱以铅封封口,由护路营押运至中央银行总库。
“这铅封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张居正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看过后忽然问了一句。
李汝华忙道:“回圣后,是梁行长的主意,她说金银入库最怕的是中途被人偷梁换柱,铅封封口之后若要开启必会留下痕迹,入库前再由中央银行、户部与工匠局三方人员共同验封拆封,便无人敢在半道上动手脚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朱笑笑则笑道:“梁行长果然是个精细人,中央银行最近的揽储情况如何?”
李汝华连忙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呈上,道:“中央银行自战争债券如期兑付以来信誉日隆,三期建设债券额度已被抢购一空,如今各省分行已增至十八处,储户存银总额突破八百万两,较之去岁初增长了将近四倍。许多从前只认钱庄票号的商户如今也愿意把银子存进中央银行,一来利息比钱庄高,二来中央银行的银票可在全国十八处分行通兑,比钱庄的私票方便得多。”
“这八百多万两可都备了足额准备金?”张居正问得直接。
李汝华胸有成竹道:“中央银行现有库存金条共计折银三百二十余万两,银锭折银四百五十余万两,加上户部拨付的常平仓储备金与海商总会的股本,账面准备金总额超过九百万两,远超储户存款总额。”
张居正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正要说话,魏忠贤突然进来报告,说信王妃进宫了,正在坤宁宫等候,似乎有急事。
朱笑笑寻思最近车行没听说有什么变故,朱由检也一心一意搞研发,想来应该没有大事,便让张居正先回去瞧瞧。
坤宁宫内,周琳面色不大好看,眼眶微红,显是哭过。
张居正回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吃了一惊,拉着她在暖榻上坐下,亲自倒了盏热茶递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与信王拌嘴了?”
周琳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微微发抖,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道:“圣后,妾身今日进宫是来请罪的,车行的生意……出了些纰漏,是妾身治家不严,竟让自家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一听是关于生意,心中倒微微一松,温声道:“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周琳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信王车行自开业以来生意越做越大,京城总店之外又在天津、保定两处开了分号,南京与苏州的分号也已在筹备之中。
车行的铺面从最初的三间仓房扩到了如今的十二间,后院修车车间也扩了一倍,工匠局专为车行开辟了一条链条飞轮生产线,月产链条三千条,飞轮两千只。
车架与轮圈则分包给了京城几家老字号铁匠铺,由车行统一验收组装。
车行的伙计从上到下已有一百二十余人,管着京城十几处共享单车租借点、三处修车车间、一处配件仓库,外加每日进出的流水账目与各地分号的货物调拨,事务之繁杂已非开业之初可比。
朱由检只管技术研发,每日泡在王府后院的工坊里鼓捣新车,什么可折叠车架、变速齿轮,车行的日常经营便全担在周琳肩上。
她每日卯时便到店里核账,下午去各处租借点巡查,傍晚还要回王府核对分号送来的日报表,忙得脚不沾地。
偏生周琳是个精细人,账目上的事从不假手于人,每张进货单都要亲自过目,每笔支出都要核验盖章。
在这般逐条核对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上个月天津分号调拨了二十辆新车到京城总店,入库单上写的是二十辆,可仓库登记簿上却只记了十八辆入库,两辆不翼而飞。
起初她还以为是伙计漏记了,可查遍了所有出货记录与共享单车投放账目都找不到那两辆车的去向。
她又往前翻了前几个月的账目,竟发现类似的出入库差额已有十余起,涉及的车辆总数不下三十辆,按市价折银少说也有六七十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照这么弄下去,早晚会弄出六七百两的亏空来。
周琳惊怒交加,当即叫了京城总店的管事胡大来问话。
胡大是从信王府出来的老人,为人忠厚老实,在王府管事从未出过差错,周琳对他一向信任有加。
胡大被她叫到账房里关了门一问,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地道:“王妃恕罪!小的实在没法子啊!那些车……那些车都是被老太爷拉走的。”
周琳愣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哪个老太爷?”
“就是王妃您的父亲,周老太爷。”胡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从去年腊月里起老太爷便常来店里看热闹,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又说这车子造得精巧,想给家里下人配两辆跑腿用。小的想着这是王妃的父亲,便按进价给了两辆,连本钱都没收足,老太爷只写了张欠条,说回头便让人送银子来,可银子到现在也没送来。”
周琳的指节攥得发白,强自镇定着让胡大继续说下去。
胡大便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欠账的日期与数目。
周琳翻开一看,从去年腊月到如今,周奎先后从车行拉走了十四辆自行车、八辆三轮车、五辆新手车,另有链条润滑油刹车闸皮等配件若干,欠条写了厚厚一叠,统共欠银九十七两四钱。
这还只是有欠条的,那些没写欠条的、口头赊欠的更是不知凡几。
更让周琳气得发抖的是,周奎拉回去的车并非自用,而是转手倒卖给了外头的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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