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146章(1 / 2)

第146章

张居正自将朝政推给皇帝后, 每日里除了学习母婴知识,定时走动,其余时间便是在坤宁宫中静养安胎。

只是人一闲下来便浑身不自在, 她前生在内阁日理万机,批阅的奏章堆起来比人还高, 何曾这般清闲过?

如今骤然闲下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得劲,手里空落落的, 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就跟张居正当年刚出道被社会毒打回家emo的时候一样, 不过那时好歹还有些消遣, 眼下就别想了。

这日午后, 陈氏去小厨房盯着炖燕窝, 窗外日头正好,海棠开得正盛, 两只画眉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张居正歪在榻上发了会呆,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落在案几的针线匣子上。

匣子里头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最上头搁着个尚未完工的绣棚。

陈氏前几日已缝好了几件小衣裳小肚兜, 绣棚上绷着一块素绢,原是要绣个百子千孙的花样,绣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去缝别的了,这绣棚便搁在了匣子最上头。

张居正盯着那绣棚看了片刻,忽然起了个念头,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捡起来替孩子绣个什么。

她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这辈子虽然顶着女儿身,自幼的心思却都花在读书习字, 钻研朝政上。

陈氏也不硬逼着她学,将来嫁了人自有丫鬟婆子伺候,不必在这些上头花功夫。

如今张居正自己要做母亲了,心境却大不相同。

虎头帽能辟邪镇祟,小孩子戴上便不怕邪祟侵扰,这是民间传了多少辈的老规矩,宫里的孩子虽不缺这些,可别人做的总不如亲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足。

张居正打定主意,便起身将那绣棚取了出来,陈氏已绣了几朵祥云在上头,用的是浅金色的丝线,针脚细密平整。

她打量了一番,决定不去动陈氏那半边,只在空白处单独绣一个虎头。

虎头帽上的虎头讲究的是威猛中带着几分憨态,眼睛要圆,鼻子要大,额头上还要绣个王字。

她在脑子里勾勒了几遍图样,觉得胸有成竹了,便打开针线匣子挑了几色丝线,红的绣虎嘴,黑的绣虎眼,黄的绣虎额上的王字,褐色的绣虎脸的轮廓。

她将丝线劈开重新捻好,拣了一根绣花针,对着光穿了半天的线,好容易穿进去了,刚上手指头就被针扎了两下。

张居正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暗道这女红果然比批奏章难多了,面上却不肯露怯,深吸一?气,继续下针。

出师不利,虎头的轮廓她原打算绣成圆中带方的形状,针走了半圈才发现弧度完全不对,本该圆润的腮帮子被她绣出了一个尖角。

张居正皱了皱眉,将这一针拆了重新来过,再手下就谨慎了许多,每一针落下去都要端详再三,确认位置不差才敢走下一针。

这般绣了小半个时辰,虎头的轮廓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模样,圆圆的脑袋,两只耳朵一左一右倒也对称。

她心中微松了一?气,又开始绣眼睛,虎眼是点睛之笔,绣好了威风凛凛,绣不好便成了呆鹅。

张居正用黑色丝线绣眼珠,眼珠要圆才行,可她手下力道不均,绣出来的眼珠一边大一边小,大的那只还略微扁了一扁,看上去倒像是这只老虎正在斜眼瞪人。

盯着那只大小眼的虎头端详了一阵,她觉得似乎也还行,横竖小孩子又看不出好歹来,便继续往下绣虎鼻子,用红色丝线绣了个倒三角,在下头绣了一道弯弯的弧形。

虎嘴本该是向上翘的,显得虎虎生威,可她收针时力道重了些,嘴角往下撇了撇,老虎的表情顿时从威猛变成了委屈,仿佛谁欠了它几百斤肉似的。

张居正越看越不对劲,赶紧拆了虎嘴重新绣,拆了绣绣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总算勉强有了个上扬的弧度。

她松了?气,见虎头的主体还没有填充颜色,选了橘黄色的丝线准备把虎脸填满,才开始绣了没几针,便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先生在做什么?”

朱笑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张居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个绣棚,低着头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认识张居正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她拿针线。

张居正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绣棚往身侧一藏,神色镇定如常,微微蹙眉道:“圣人走路怎么没个声响?也不晓得通传一声。”

朱笑笑在她身边坐下,探头去看她藏在身后的绣棚:“是朕不让他们出声的,别藏了,拿出来给朕瞧瞧。”

张居正拗不过他,只得将绣棚从身后拿出来,面上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心里却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良嗜好。

朱笑笑凑过去一看,只见素白的绢面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两只耳朵倒还像样,眼睛却一大一小,鼻子是个倒三角,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他努力辨认了一番,恍然大悟道:“这只小猪绣得不错嘛,圆滚滚胖乎乎的,耳朵也精神。”倒有几分佩奇的影子!

张居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绣的东西,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这是老虎。”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笑笑仔细看了看那绣棚上的东西,反应倒也快,当即正色道:“朕方才看岔了,这老虎威猛得很,你瞧这对眼睛一大一小,正是高手过招时才有的姿态。”

张居正一把将绣棚从他眼前拿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意:“是猪就是猪,我知道自己绣得不好。”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先生有所不知,有一种猪生在山林里,头大身圆,额上有花纹,远远望去与老虎有七八分相似,民间管它叫虎猪。”

“虎猪?”张居正斜睨着他,差点气笑了。

朱笑笑面不改色心不跳:“真的!《山海经》上就有记载,说是有一种异兽名曰虎彘,虎头猪身,勇猛异常,山中百兽见了它都要躲着走。先生绣的这个与那虎彘颇有神似之处,可见是天赋异禀,能绣出这等上古异兽的风范来。”

张居正将绣棚往榻上一搁,挑眉道:“真是山海经?怕不是你编的山海异兽吧。”

朱笑笑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歪在软枕上:“先生不信便算了,不如就将错就错,当它是猪来绣,说不定绣着绣着就变成老虎了。”

张居正听了他这番歪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拿起绣棚继续加工。

朱笑笑歪在榻上看着她专注走针的模样,忍不住便想逗她:“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将来孩子长大了若是出远门,先生怕不是要在宫门?搭个梯子爬上去天天看着?”

张居正头也不抬地回道:“再多说一句,虎头帽真成猪头帽了。”

朱笑笑立马闭嘴,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细细的影子。

却说泉州这边,蒲应麟被禁足之后,每日困在房里不得外出,院门有蒲福安排的两个家丁轮班看守,便是去茅房也有人远远跟着。

蒲应麟面上老实了数日,每日只在房中读书写字装作顺从模样,看守的家丁也渐渐松懈了些。

这日黄昏,他趁两个家丁换班时院门虚掩的当?,翻过后院矮墙绕到后花园的观海楼下,又从观海楼侧面的夹道摸到了通往后街的角门。

角门平日里供厨下采买的仆妇进出,钥匙藏在门边的砖缝里,蒲应麟摸到钥匙开了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虚掩了。

他出了宅子便直奔清源山下那片竹林,那是他与蒲秀娘每回相会的地方,在竹林中一座废弃的茶寮里。

茶寮早已破败不堪,茅草屋顶塌了大半,只有四根石柱还立着,柱上爬满了青藤。

蒲秀娘已等在茶寮里了,他大步走上前去,蒲秀娘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打量了一圈,道:“听说你被你父亲禁足,我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

蒲应麟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我是翻墙出来的!秀娘你听我说,我等不下去了,我父亲和大哥他们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咱们走吧,离开泉州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做一对寻常夫妻。“

蒲秀娘垂下眼睫,目光微微闪动。

她看着蒲应麟那双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开?道:“好,我跟你走。“

蒲应麟浑身一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半晌才颤声道:“秀娘,你当真愿意?“

蒲秀娘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递到他面前,瓶身上绘着一枝素雅的兰花。

“这是什么?”蒲应麟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飘了出来。

“砒霜,你收好了。“

蒲秀娘泪光盈盈道:“若被你父亲发现你我私奔,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抓回来,到那时便不是禁足挨骂这般简单了,我跟你走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若是逃不掉,你我便同赴黄泉。“

蒲应麟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月光照在瓶身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他深吸一?气,将瓷瓶紧紧攥在掌心,抬起头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蒲应麟对天发誓,此生只认你一个!私奔若败,不必等他们来抓,我自喝了这瓶毒药与你地下相见。“

蒲秀娘望定了他,将眼眸中那点水光掩去,靠近了半步:“你父亲和兄长在泉州城内外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咱们前脚出城后脚便会被抓回来,必须先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没有精力来追咱们。“

蒲应麟一怔,下意识问道:“怎么找麻烦?“

蒲秀娘道:“你在你家的货栈码头上可识得什么人?“

蒲应麟想了想,道:“南门码头那处货栈我常去,里头的管事伙计都认得我,他们素日对我还算客气。“

蒲秀娘便道:“我这边能凑出十几个靠得住的人手,都是本家族人,你只需用你的身份把他们带进货栈码头,剩下的他们自会去做。闹的动静越大越好,惊动了官府也无妨,横竖泉州府衙都是你父亲的人,出了事他自然会去疏通,正好把他和你大哥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你我便可趁乱脱身。“

蒲应麟虽觉得此计有些冒险,但想到能与心上人双宿双飞从此远离这牢笼般的家门,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这几日正好有一批暹罗来的苏木在码头卸货,我回去便安排,你让你的人后日到城南土地庙前等候,我亲自带他们进去,只说是新招的搬运工便是。“

蒲秀娘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细节,两人定下了后日行动的具体时辰与汇合地点,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蒲应麟沿着来时的路又翻墙回了宅邸,摸回自己房中时,那两个换班的看守竟浑然不觉,还在院门?打盹。

他关好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般激烈,却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期待。

他将那只青瓷瓶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里,想着蒲秀娘方才所说的同生共死之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甜蜜还是酸楚的滋味。

蒲应麟小心收好瓷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脑中已在规划着两人远走海外之后的生活。

蒲家在占城和暹罗都有商号,那些地方的管事都认得他,自然不能去,但往北走,去福州、去宁波、甚至渡海去琉球,总有一处能容得下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他越想越远,连如何赁屋居住,如何寻一份糊?的营生都盘算好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蒲应麟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了南门码头的货栈,管事的见是他来了倒也不曾起疑,毕竟这位三爷虽不管生意,偶尔来码头转转也是有的。

蒲应麟与管事寒暄了几句,又问了问近日货栈的进出情况,管事的如实答了,末了还殷勤地让人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喝茶。

蒲应麟便趁机道:“明日有一批新来的搬运工要到货栈上工,是我前些日子在外头寻的,都是些力气大又老实的乡下人,你到时候安排他们搬苏木便是。“

管事的不疑有他,连声应了。

蒲应麟闲坐片刻方才起身离去,他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货栈外头两个蹲在墙角剥花生的力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地朝城外走去。

这两个力工正是郑一官安插在蒲家货栈的暗桩,一个时辰后,渔村破庙里,郑一官召集了郑芝凤与陈胜等心腹紧急商议。

报信的暗桩将蒲应麟今日到货栈的事情说了一番,又道:“蒲应麟前脚刚走,后脚我们又看见本地蒲那边有几个熟面孔在货栈外头溜达,像是在踩点。“

陈胜也补充道:“蒲应麟昨晚偷溜出府去了清源山,跟蒲秀娘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咱们的人似乎听见私奔的话,蒲应麟回府时神色激动,手里还多了个青瓷瓶子,像是蒲秀娘给他的。“

郑一官将这几条线索串在一处,思索片刻后忽然笑了:“蒲家这位爷要给他老子捅娄子了,而且捅的恐怕还不是小娄子。“

他将舆图摊开,指着棋盘园那处秘密小院道:“霍夫曼这两日一直窝在小院里没有外出,黄字匠昨日又去了城北酒楼与蒲应麒碰头,照这个进度来看,他们近期必定会有一次面对面的交易,不是在货栈就是在码头。蒲应麟那边又召集了一帮人要在货栈闹事,若这两件事撞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那便是天赐良机。“

陈胜迟疑道:“真会有那么巧吗?“

“今晚开始盯好霍夫曼就知道了。“郑一官点着南门码头的位置,“那些人闹起来,蒲家父子必定手忙脚乱地要去平息,若是他们恰好在与荷兰人交易,这乱子一来他们要么仓皇中断交易,要么硬着头皮继续。这时候咱们再登场,一手按住闹事的人,一手抄了蒲崇义的交易现场,人赃并获,蒲家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郑芝凤与陈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郑一官当即分派任务,郑芝凤带领一队人马扮作泉州府衙的差役,待闹事的人一动手便以维持秩序为名上前控制局面。

陈胜带人密切关注霍夫曼和蒲家父子的动向,一旦证实闹事的时机撞上交易现场,郑一官立马带着从福州调来的精锐步卒围了南门码头货栈。

此外,阿九带几名弟兄盯紧蒲应麟与蒲秀娘,一旦两人准备出逃便立刻实施抓捕。

次日,南门码头上一如既往地热闹,搬运工们赤着膊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苏木淡淡的药香与海水的咸腥。

未时刚过,蒲应麟便领着一行十三四个短打装扮的汉子进了货栈。

管事的见三爷果然带了人来,便依着吩咐将这批新来的搬运工安排去三号栈房搬苏木。

蒲应麟把人带到便离开了,这些人一开始倒是老老实实地卖力气,不曾引起什么注意。

返回首页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