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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1 / 2)

第154章

朱徽媞的嘴唇动了动, 没等说话,眼眶却先红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掉眼泪的人,在风雪中迷路差点冻死的时候都没哭。

此刻坐在温暖如春的乾清宫里, 听着兄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大胆的决定,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可是朝廷那边……”她用力眨了眨眼, 把眼泪逼回去,“那帮老头子会炸锅的。”

朱笑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炸就炸!现在女学女官女将都有了, 他们早该习惯了, 封你为王也不过是再多炸一回锅的事, 炸完了他们自然便会接受。”

朱徽媞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革带,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封王,这是她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公主封王在大明立国以来从无先例, 便是最受宠的公主也不过是食邑丰厚些嫁妆体面些,从没有哪个公主能以藩王的身份镇守一方。

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疆域上,黑龙江蜿蜒如墨线, 外兴安岭横亘似脊梁, 恰好能将她这些年走过的每一寸冻土每一道冰河都囊括其中。

为什么不可以呢?

朱徽媞看着皇兄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倒把在辽东磨出来的那股子凌厉劲儿冲淡了几分。

“那臣妹便等着接旨了。”

外头天色已暗,宫灯初上。

朱徽媞沿着宫道往回走,径直回了喈凤宫, 刚跨进宫门,李康妃便从正殿里迎了出来。

“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李康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身上那件烟紫色长袄, “怎么又穿这么素净?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件大红衣裳过来吗?过年就该穿喜庆些。”

朱徽媞耐着性子道:“那件太扎眼了,穿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新娘子呢。”

“新娘子怎么了?你本就该当新娘子了!”眼见李康妃又要开始念她那本嫁人经,朱徽媞赶紧岔开话题,挽着她的手臂往殿内走:“娘用过晚膳没有?女儿饿了,让小厨房下两碗热汤面来吃罢。”

李康妃被她这一打岔便忘了方才的话头,扭头吩咐宫女去厨房传话,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宫里的见闻。

朱徽媞一边听着一边随口附和,心里却在盘算皇兄说的封王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在实处。

太祖高皇帝分封诸子为塞王,秦王镇西安,燕王镇北平,宁王镇大宁,那是何等煊赫的阵仗?

后来成祖削藩,塞王之制名存实亡,藩王们被圈在封地里不得参政不得掌兵,形同软禁。

若真是按皇兄的说法,一如太祖旧制,塞王守边,让她以王爵之尊实打实地执掌一方军政。

朱徽媞心里头顿时火热得很,吃了大半碗汤面都没尝出滋味来,李康妃还在对面说着什么,她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小年这日,宫中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坤宁宫正殿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猩红毡子,正中搁着一只紫铜火锅,锅底炭火烧得正旺,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四周盘碟碗盏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码在青花瓷盘里,鲜嫩的鱼片、虾滑、菌菇、豆腐、粉丝一应俱全。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坐在上首,朱徽妍夫妇、朱徽媞坐在左手边,朱由检带着王妃坐在右手边。

朱慈烺被周琳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一块蒸糕啃得满脸都是渣。

“烺哥儿过来,让伯母抱抱。”张居正朝朱慈烺伸出手。

小家伙倒也乖巧,从母亲怀里下了地,蹬蹬蹬跑到张居正跟前仰着脸看她。

张居正挺着肚子不好弯腰,朱笑笑便伸手将侄儿捞了起来搁在自己膝上。

“叫伯父。”朱笑笑捏捏他的小鼻子。

“伯父。”朱慈烺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张居正,“伯母肚肚里有小妹妹。”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张居正也摩挲着他圆滚滚的脸蛋。

周琳忙道:“烺哥儿不许胡说,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朱慈烺歪着脑袋想了想,理直气壮道:“父王说的。”

朱由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茶盏朝朱笑笑摆手:“大哥明鉴,臣弟绝没有在背后议论过此事,是这小子自己偷听臣弟和王妃说话听岔了。”

朱笑笑哈哈一笑,揉了揉朱慈烺的脑袋:“小孩子眼睛亮,没准真是小妹妹。”

朱由检与周琳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他们也不知道皇帝想要女儿,只想着人家肯定是打算一举得男的,不禁懊恼没教朱慈烺说些吉祥话。

谈笑间火锅沸了,众人连忙各自涮肉涮菜。

张居正胃口不佳,只拣了几片菌菇和豆腐,蘸了酸酸辣辣的料汁,朱笑笑又给她涮了一碟子薄羊肉,舀了一碗热汤搁在她手边。

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张居正也不好推辞,安静地吃了起来。

朱徽媞在辽东吃惯了粗放的伙食,回宫之后面对满桌珍馐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几下便捞出来塞进嘴里嚼得飞快,在军营里吃饭要快,慢了敌人就杀到跟前了,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掉。

朱由检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吃相,忍不住道:“八妹在辽东吃了不少苦罢?”

朱徽媞咽下嘴里的肉,满不在乎道:“不算什么,底下将士都是如此。”

周琳给朱慈烺擦了擦嘴边的糕屑,笑道:“八妹这般巾帼不让须眉,日后定是朝廷的栋梁。”

朱徽媞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粉丝。

饭罢,内侍撤了火锅换上茶水点心。

朱笑笑让人搬了一筐从福建贡来的芦柑进来,剥了一个递给张居正,又给朱慈烺剥了一个。

小家伙捧着比他拳头还大的芦柑啃得满脸都是汁水,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提前放起了爆竹,夜空里不时有烟火绽开。

正月初一照例是百官朝贺新春,朱笑笑在皇极殿受了百官朝拜,又赐了宴,折腾了大半日才消停下来。

年后的第一次朝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百官分列左右,各按品级站定,朱笑笑坐在御座上,目光在百官面上扫了一遍,开口道:“今日朝会,朕有件大事要与众卿商议。”

方从哲闻言心里便是一咯噔,皇帝用商议二字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早已拿定了主意,说商议不过是给众人一个面子。

朱笑笑不紧不慢道:“乐安长公主自请从军镇守北疆已有数年,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那片疆土是公主与秦良玉将军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朕欲封八公主为王,以王爵之尊镇守边疆,一如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诸子,塞王守边,名正言顺。”

满殿死寂。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皮,心道果然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礼部尚书孙慎行,他几乎是跌撞着从班中抢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御前:“圣人!此事万万不可!自古分封皆为皇子,公主下降不过是赐府第给俸禄,从未有封王之例!臣斗胆请圣人三思!”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王纪也跪了出来:“孙尚书所言极是!女子封王闻所未闻,纵是前朝也未有此例!圣人若破此例,宗法纲常何以维系?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朝廷?”

工科给事中钱允元紧跟着跪倒:“圣人,分封藩王关乎国本,公主虽有军功,然赏功之法非止封王一端,加封食邑、增赐禄米皆无不可,何必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又有几个科道言官呼啦啦跪了下去,一时间殿内跪倒了七八个,皆是面色沉痛言辞激烈,仿佛皇帝封个亲王就要天塌地陷一般。

朱笑笑端坐御座,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自古以来分封皆为皇子?汉有长沙王吴芮,异姓封王,难道也是皇子?”

孙慎行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王纪却梗着脖子道:“圣人登基以来开女学立女官,臣等并无异议,然封王一事牵扯到宗法继承,藩王爵位世袭罔替,若女子袭爵日后生出多少事端?臣不敢想象。”

“王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殿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吏科掌科殷如棠从班中走了出来。

殷如棠语气平和,措辞却毫不含糊,“公主真刀真枪地打了胜仗,保住了边境的安宁,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若公主是男子,凭这份军功封个侯封个伯绰绰有余,怎么偏因为她是女子便只能加食邑增禄米?”

殿中的女官们纷纷点头,有几个年轻的女科官员甚至忍不住低声叫好。

王纪被她一通抢白,面皮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道:“殷掌科,公主有功不假,只是藩王爵位关乎宗庙社稷,此乃天下公器,岂能轻易授受?”

“王大人既说藩王爵位是天下公器,那便更该论功行赏量才录用。”又一个女声响起,这回是户科掌科夏桂溪。

她出班后先朝御座上行了一礼,才道,“公主驻守的是新辟疆土,不占原有亲王的封地,朝廷不必从其他藩王手中收回田产百姓,也不必额外拨付禄米,公主受封之后非但不会增加朝廷负担,反倒要自筹粮饷自建营房自募兵卒,这哪里是占朝廷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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