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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大头(1 / 2)

青柳镇往东三十里,有个双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可它偏偏卡在承元和萧国商道交汇的口子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脚打尖,三教九流,街两旁的铺子、茶馆、酒肆、赌坊一应俱全。

萧长嬴牵着马走进镇口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他身上揣着一只鼓囊囊的荷包,牵着一匹品相上乘的萧国战马,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里止不住的新鲜。

“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客官进来坐坐!本店有上好的女儿红!”

萧长嬴几乎要目不暇接了。他这辈子出宫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得清,每次都是前呼后拥,一堆侍从跟着,皇姐和老龟从不让他吃路边摊。

如今孤身一人走在这自由热闹的街市上,闻着空气中混着面香、油烟和酒气的味道,耳朵里灌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

“老板,来两个包子!”他掏出一块碎银往摊上一拍。

卖包子的大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接过银子咬了咬——半两!够买她三十个包子!

她二话不说塞了六个包子到他怀里,还搭了一碗热汤,笑眯眯地摆手:“不用找不用找。”

萧长嬴咬着包子继续往前走,又看见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拿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龙飞凤舞,不一会儿就画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

他掏出一块碎银:“我要那个龙!”老师傅接过银子颠了颠,嘴角几乎要咧到耳后根,把摊上最大的那条糖龙取下来递给他:“客官拿好。下次还来啊!”

短短一条街走下来,萧长嬴怀里揣着六个包子、三根糖葫芦、一条糖龙、一只泥人、两个竹编蚂蚱、一包炒栗子、半只烧鸡,外加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手里的拨浪鼓。

钱袋不知不觉掏空了,可他浑然不觉,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

原来这就是宫外的世界——有意思!

快到街尾时,一阵锣鼓声和鼎沸的人声把他的注意力勾了过去。街尾一大户人家院门前围了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个个踮脚伸脖往里张望,时不时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萧长嬴仗着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像条泥鳅似的从人缝里钻了进去,挤到最前排时差点把前面一个大爷的鞋踩掉。

院门口摆着一张香案,案上供着三牲瓜果、香烛纸马,正中立着一面黄布幡,上写四个大字——“无尤真人”。

香案后面,一个穿青灰道袍、粘着歪胡子的年轻道士正襟危坐,面前跪着一个哭得眼眶发红的中年妇女和神色淡淡的丈夫。

道士一手掐诀,一手持剑,剑尖挑着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萧长嬴凝神听了听,只听清了半截:“……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咪咪嘛嘛哄……”

他愣了一下。前面那半段听着倒挺唬人的,怎么越往后越不对味?

可这念头一闪就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那年轻道士忽然双目圆睁,暴喝一声“来!”。

铜钱剑直指香案上的青瓷水盆。盆中清水无风自动,咕嘟咕嘟剧烈翻涌,袅袅白雾升腾而起。下一瞬,一只通体鎏金的蟾蜍自水中盘旋升起,蛙口之中,赫然衔着一枚光亮铜钱。

“三爪金蟾!”人群中有人惊呼,“当真是三爪金蟾!这可是上古灵兽,专吃邪祟!”

萧长嬴踮脚伸脖往里瞧,那金蟾浑身金光灿灿,在火光中闪得人眼花缭乱。

众人哗然惊叹之际,金蟾鼻腔轻轻一抖,被满身金粉呛得发痒,猛地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阿嚏——!”

口中铜钱应声飞出,落地发出一声叮当脆响。

诡异的氛围瞬间碎裂。

“这当真是金蟾?”丈夫怀疑地凑近嗅了嗅,“怎么一股臭豆腐味儿?”

谢无忧面色不变,藏在道袍后的指尖悄然一捏,催动袖中暗藏的迷你雷符。

“轰隆”一声巨响,原本万里无云的夜空竟凭空炸开一道白光,贴着男子头顶劈落,当场燎焦了他一绺头发。

扑面的热浪与电光,吓得男子浑身一颤,狼狈向后跌坐,满身尘土。

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疑心,随着天雷劈得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敬畏与惶恐。

围观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中年夫妇更是心神俱震,对着谢无忧与金蟾磕头如捣蒜,连连高呼活神仙。

“呱。”那金蟾叫了一声。

谢无忧立刻顺势动容,故作惊疑道:“金蟾大人慈悲!您竟要破例为凡人化解劫数?只是泄露天机,必遭天打雷劈,您可要三思!”

“神仙救命!求您救救我们一家!”男子慌忙叩首,语气恳切,“无论多少酬金,我们都尽数奉上!三十两!不,五十两!只求真人出手破劫!”

谢无忧心中狂喜不止,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伸手扶起他:“施主不必多礼。”

她凑到金蟾身侧,耳语一番,金蟾配合地点头,再度呱鸣一声。

“成了。”谢无忧淡淡开口。

夫妇二人喜极而泣,连忙命人取来沉甸甸的银两,双手奉上。

萧长嬴的眼睛已经直了。他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糖龙,整个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道士有真本事!大本事!方才那道雷,那道符,那只金蟾——这要是学会了,岂不是想劈谁就劈谁?往后回萧国,往那帮老顽固面前一站,手指一抬,乌云密布,再一指,天雷滚滚——看谁还敢逼他做功课!

散场后,萧长嬴拔腿就去追谢无忧。

“道长!道长留步!”他挤开人群追上去,一把拽住那道士的袖子。

谢无忧正美滋滋清点着到手的银两,猝不及防被人扯住,险些条件反射一拳将来人掀翻。

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白皙的面庞,看着不过弱冠,眉眼干净澄澈,身上套着一身格格不入的灰扑扑旧袍,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道长!您收徒吗?”萧长嬴喘着气,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盯着她,“我想跟您学法术!”

谢无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那蠢得真诚的眼神,心中已有了定数。

“你不会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小太监吧?”她摆手敷衍,“一边去,我可不想惹麻烦。”

此话一出,萧长嬴瞬间炸毛。

从未有人敢这般轻辱他!

“大胆!你可知我是谁?孤乃萧——”又急又气之下,他拦在谢无忧身前,抬起下巴。

话到嘴边,猛然想起老龟临行前千叮万嘱,出宫绝不可泄露身份。

他话音骤然急转,硬生生改口:“……小太监!怎么了?”

谢无忧闻言嗤笑一声,眼带戏谑:“知道了,小太监。好狗不挡道,别耽误贫道归家。”

“我出三百两!”

萧长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重金砸出的效果果然非同凡响,谢无忧前行的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瞬间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道长姿态:“贫道道法不传外人,只收亲传关门弟子。入门需察资质、测根骨、观气运,绝非钱财可换。”

话虽如此,眼底的期待却藏都藏不住。

“我资质绝佳!根骨顶尖!气运更是上乘!”萧长嬴拍着胸脯,“道长,您方才那个雷怎么劈的?还有那只金蟾——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召唤?我再加五百两!不,一千两!”

“姑奶奶,这人是不是傻子?”地宝在她袖子里拱了拱,小声嘀咕。

“傻子才好,送上门的银钱,不赚白不赚。”谢无忧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转瞬又是一脸语重心长,“小公子,道法玄妙,非重金可求。不过你诚心可鉴,贫道便破例赠你几道灵符,你先回去潜心揣摩,钱财随心,结个善缘便是。

“灵符?什么灵符?”

谢无忧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符面朱砂流转,隐隐泛着金光——当然,那金光是她昨晚用金粉掺了朱砂调的,只是看着唬人罢了。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隐身符。贴一张,能隐去身形一个时辰。有价无市的好东西,贫道看你有缘才拿出来的。”

“隐身符?!”萧长嬴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当真能隐身?”

“出家人不打诳语。”谢无忧拿手指在符面上虚划了一下,符纸竟然微微发烫,边缘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其实是她用指甲在符背掐了一下,蹭出一道磷粉。

萧长嬴彻底信了。他激动得手都在抖,掏出荷包一把拍在谢无忧手中。

荷包袋轻飘飘,干净得彻底。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小太监,贫道只做诚信买卖。”

“钱呢……”萧长嬴变了脸色,慌忙翻遍全身衣襟、袖口,腰带夹层,除了半根糖葫芦和一只拨浪鼓,什么也没有。

“那个……道长,”他涨红了脸咧嘴,“我、我的钱好像花完了……”

“无缘也罢。”谢无忧转身便走,神色淡然。

“别啊道长!”

萧长嬴急得抓耳挠腮,目光乱转,一眼瞥见不远处拴着的马。

“我用马换!”

他快步冲过去解开缰绳,追上前死死拦住她:“这匹马换你三张符,行不行?!”

谢无忧顺势抬眼,只一眼,便彻底挪不开目光。

这马通体雪白,四蹄如墨,鬃毛油亮,站姿英挺——传说中“乌云踏雪”的品相,万中无一。她虽然不是什么识马的伯乐,但这两年走南闯北,多少练出了一点眼力。而且这匹马背上的鞍具做工极为考究,光看材质和工艺,这套行头少说值百两银子。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衣着朴素、却随手拿出宝马换废纸的少年,心底满是疑惑: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转瞬,沉甸甸的贪欲便压过了寥寥几分良知。

用一匹行走的一百两换三张连鸡血都没抹够的假符?她亏心吗?亏。她良心痛吗?只痛了一息罢了。

谢无忧故作为难,沉吟片刻,点头:“罢了,既然你诚心,贫道便再破例一次。”

萧长嬴兴高采烈地把缰绳塞进她手里,接过三张隐身符,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贴身收好,笑得牙不见眼。

谢无忧目送他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缰绳,又掂了掂赚来的银子,吹了声口哨。

地宝从袖中探出头来,幽幽道:“姑奶奶,你说这人要是知道他花了一匹宝马换三张废纸……”

“胡说!”谢无忧一本正经地弹了弹手里的银票,“本真人从不卖假货!这叫缘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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