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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1 / 2)

第57章

令莺双膝一软, 被迫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冰冷的木板,只能勉强伸手撑住上半身, 像一座被强行按弯的拱桥, 从未如此狼狈过。

此刻由不得她半分,只因自己在他眼中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只能被迫向他跪下,屈辱地臣服叩首。

暴雨狂乱地拍打破损的窗棂,哗哗声铺天盖地, 整座庄子都仿佛在狂风骤雨里不住地摇晃。

纵使双膝跪地,令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泪水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肯低头,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没有。

元霁心头怒火更盛,猛地伸手去拽她。

可令莺本就身子虚弱,双手也再支撑不住,彻底伏倒在木板上。

元霁俯下身, 情绪已然有几分失控,嗓音带着一丝癫狂的嘶哑,俯身看向她:“怎么不骂了?成哑巴了?”

令莺侧头避开他,连离他近些都万般不情愿, 却还是不要命似的, 红着眼骂道:“狗皇帝……你也就这点本事!”

他动作陡然僵住,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气急败坏。

……

元霁想起, 多年前随帝师去围场, 他习得了如何打猎,领人去围剿一头落单的野狼。

他驾马追逐在后,见那只野狼咬住兔子, 叼入嘴便绝不松口,只会拼了命地往回拖。猎物越是挣扎,齿关便收得越紧,浑身肌肉紧绷,亢奋地撕咬猎物,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放开。

此时此刻,见令莺全无半点反应,头颅沉沉垂落,如同了无生气的花枝,他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泛了红。

元霁咬牙切齿地想,到底是叛臣教出来的种,到底是崔道济的女儿。

不过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天生不懂得顺从。纵使待她好,她也根本听不懂人话,竟还反咬他一口。

待呼吸稍稍平复,元霁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他想要的似乎根本不是这些,这件事如今再也无法安抚他分毫。

元霁闭了闭眼,视线扫过下方,正瞧见那具黑沉沉的棺木,顿时面露嫌恶。

他推了她一把,冷声命令她立刻起身。

可她却绵软无力,一动不动。

令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力气耗尽,湿发贴在颊边,早已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元霁脸色铁青,极快地将她扶抱起来,好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麻灰色衣料刚一抖开,上面是难以忽略的斑斑痕迹。

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元霁愕然了一下,他并不知是哪来的血。

此处又不是有什么利器,怎会把人弄成这样?

元霁皱紧眉头,手掌竟有些发抖。他胡乱将弄脏的衣袍团起一扔,再用自己的外袍把人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朝外大喊一声。

秦慎整夜守在门外,闻声立即现身,神色却极为古怪。他犹豫着不敢踏入,只在门外听命。

如今马自然是骑不得了。秦慎领命,连忙去安排车驾。

时辰尚早,天色仍是昏蒙蒙的,车驾也驶得飞快。

回到下榻的别苑,元霁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肩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

他抱着令莺进了内室,本想叫人为她擦洗一番,话才说一半,侍者请来的医师便赶到了,在门外等候看诊。

医师是男子,元霁想了想,抬手把帐幔打落,只让令莺露一小截手腕在外面。

医师诊过脉,如实回禀:“娘子这是体虚劳损,忧思郁结。最要紧的是一时气急攻心,以致突发闷厥。”

元霁沉默片刻,微一颔首,命人去备药。

再坐回帘帐内,他缓缓皱起眉,望着被褥中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即使是昏睡中,她依然侧身紧蜷起身子,双膝抵着小腹,秀致的眉毛蹙得尖尖的,时不时肩头一颤,仿佛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元霁并不想去深思,这样一个女人究竟会吃多少苦头,毕竟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吗?

为了逃离他,她放着宫中的安稳日子不过,宁肯颠沛流离也没有半分后悔。

元霁一次次目睹她的狼狈与倔强,却始终不愿直面她死都不会留下的事实。他宁可自欺欺人,骗自己她流亡在外,其实过得也并不算太差。

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呼吸放轻,盯着令莺被厚被闷得泛红的脸。她并未被惊动,仍是安静地蜷着,呼吸轻浅,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在他印象里,她总是鲜活好动,不肯安分。这一年来对他更是没半分好脸色,要么畏惧发抖,要么眼里燃着野火般的怨愤,油盐不进,永远打不服。

这有时几乎让他忘了,他们最初相识时,令莺在他面前那副笨拙娇憨、又懵懂顺从的模样。

他也差点忘了,她才仅仅十七岁。

而他比她大了八岁。

“莺娘,”元霁低低唤了一声,伸手轻抚她披散的黑发,语气鲜少地透出几丝无奈,“从你逃出宫以来,朕一直担心,你会死在外面。那你呢?”

“你有想过朕会不会死吗?”

令莺眼睫轻轻一颤。

“一刻也没有担心过吗?”

令莺静静躺在榻上,没有回答。

元霁深居宫禁,极少离开洛阳,此次既来了河内郡,留在此处的几日里,若有闲暇,便会亲自检视地方卷宗。

每日一早,朝中奏折也会由驿吏快马递过来,送给他过目。直至洛阳近日生出些异动,萧仰特地赶到,向他当面禀奏内情。

崔琢抵达洛阳当日,就被送入了公主府中。事情传开后,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明面上是无人敢说什么,私下却互相警醒须得收敛行事,痛心者更不在少数。

崔琢即便获罪,也曾是士族子弟,贬为面首的做法阴狠刻薄,也无异于是在敲打所有士族,一旦触怒帝王便会被折辱践踏。更何况,此举同样羞辱了公主,引得数位老臣接连上疏,话里话外直指元霁悖逆礼制,不顾尊卑。

元霁知晓自己做得过火,可天子一言九鼎,他被这些非议搅得心烦,又不得不冷着脸与那群老臣周旋,否则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晌午过后,他处理好政务,便又走回屋去看令莺如何了。

这时节积雪早已化了,早春却乍暖还寒,加上河洛地界潮气也重,屋内仍点着熏炉没有撤,也好留些暖意。

侍女们见皇帝来了,又被问起令莺服药的状况,个个都不敢抬头。她们先前为屋里的娘子擦洗身体,难以避免地,望见了令莺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

断落的长发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人气息奄奄,分明更像是遭人毒打了。

动手的人也只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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