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元妙仪身为先帝长公主, 身份本就特殊。加之手握玉牌,可自由出入宫闱,与城中贵女宗妇往来亦是寻常之事。
至于私下再与王氏互通音信、安插耳目, 就更是心照不宣了。
也因此, 当元妙仪听到些许风声,便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她手掌发抖,以至于晚些时候回到府邸,整个人好似丢了半条魂。
若她猜得不错……王氏大约是要动手了!
元霁久居深宫,即便偶尔离宫, 无非是为了游猎或祭祀。天子仪仗何其盛大,旁人想要接近,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此次从灵山回銮,连元妙仪也知道,元霁并未立刻回宫,而是不知去了何处。
倘若提前买通了人手,在通往洛阳的窄道上设伏……她不敢再想下去。
元妙仪的脚步显得有些慌张。崔琢原本牵着陶陶在等她,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没过一会儿便先送陶陶去洗漱,垂眸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崔琢住在她府上,处境尴尬, 元妙仪也始终有心结未解, 并不会什么都与他说。
可说到底, 崔琢终究是不一样的。
纵使撇开彼此曾有一段旧缘, 他如今已算不得士族中人。长久以来的隔阂与相争, 也再与他们无关了。
元妙仪沉重的心事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向崔琢涌去。
崔琢闻言脊背一僵,瞳仁骤缩:“若陛下尚未回宫, 那阿莺与孩子……”
他预料到王氏迟早会出手,却根本不知道元霁离宫去灵山的事。
恐怕皇后无宠,王氏遭打压已久,皇长子又与她们没有半分关系。与其坐以待毙,步崔氏后尘被满门清算,倒不如先下手将皇帝除去,扶持元晏登基便是,也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顾命大臣,维持原有的荣光。
元妙仪想了想:“孩子早就被人送回宫了,你妹妹应当也陪着。”
崔琢面色依然凝重:“那殿下如今作何打算?”
“我……”
元妙仪欲言又止,可迷茫无措只有一瞬,她神色立刻又变得果决:“我即刻入宫。无论时局如何,本宫都会守好那两个孩子。”
元霁阴狠寡情,她或许无法依靠他,但她也不会蠢到全然相信那些士族。人皆是受利益驱使,一旦尝过权欲的滋味,便如同嗜血的豺狼,他们同样不可信。
元妙仪会等到局势明朗的那一日,也好为年幼的陶陶握住些什么,不至于让女儿同她当年一般,被迫远嫁,被迫接受自己痛恨的命运。
“殿下,”崔琢忽然撩袍,作势要跪下,“一旦陛下……臣会将阿莺送回吴郡。萧氏与家父早前曾有约定,会设法保全她的性命,且皇长子留于宫中,之后种种纷争也再非崔氏所能插手。届时,还请殿下代为与王氏周旋,莫要为难她。”
他的嗓音沉稳有力,身形笔挺如松,即便屈膝也不见半分卑微慌乱之色。仿佛无论落入何种境地,风骨都未曾折损半分。
“那你呢?”元妙仪定定看着他,没说好或不好,只压住心底微妙的紧张,“你也要去吴郡吗?”
崔琢垂下眼眸,何尝不懂她的意思。
可他有求于人。
沉默片刻后,崔琢话里透着几分无奈:“臣……已是殿下的人了,来去但凭殿下心意。”
元妙仪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片刻后,却又俯身拉他起来,恼道:“谁要你在这儿表忠心,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
崔琢顺势被她拽起,没有再辩驳,只低声说道:“臣随殿下一道入宫。”
宫变在即,便是入不得内宫,他也务必要离令莺近一些。
二人即将登上入宫的车驾,元妙仪却始终焦躁难平。
她手指死死攥紧袖角,心跳如擂鼓一般,敲得整个人坐立不安。
不多时,妙仪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咬牙唤来私卫,命令他们赶去城郊,暗中查探皇帝的行踪,设法向关隘示警。
无论如何……元霁终究是她的弟弟,彼此血脉相依、骨肉相连。
元妙仪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可仿佛只有这么做,她心中才能好受些。
然而等二人赶到宫中,才从宫女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两位小殿下由乳娘陪同,先送了回来,可才人却并不在车舆上。
令莺被元霁带走了。
元妙仪一时惊愕,立刻看向崔琢。
他面色苍白如纸,定定站着不动,眸中像有什么骤然碎裂,再也遏制不住。
令莺长到这么大,做梦也不曾见过今夜这种阵仗。
车舆在黑沉无光的小道上向前疾驰,马鞭抽落的声音像闷雷,听得人头皮发麻。马儿不断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马蹄急如骤雨,“嗒嗒嗒”催命一般。
她大气不敢出,只得紧紧扶住车壁不动,身子仍不时被颠得一晃。
方才听说有刺客,元霁非但没有躲闪回宫,反而像只闻到腥味的野兽,燥怒之余,浑身更充斥着一股残忍的亢奋。
他交代了许多话给秦慎,令莺听不太懂,大约是想要引蛇出洞,且尽量多抓活口。
令莺早些时候还很恼火,为何偏偏不带阿晏阿琬来?此刻坐在车上,再回想此事,顿时心跳飞快,庆幸两个孩子早早便得以回宫。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甚至连侍卫中也有被买通的人,又在夜里挑着僻静处下手,且人数远多于秦慎的预估。
如此交手了一回,直到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重重钉在车壁外,吓得令莺脸色煞白,又不敢叫出声,僵硬着身子往一旁躲。
元霁见状,大约是动了真怒,二话不说便起身下了车,亲自领兵去截杀刺客。
令莺是个柔弱女子,她安全了他才好放手杀人,于是元霁拨出几个人手护住她,命车夫将她送去就近的驿馆,并遣人传信,令附近驻军即刻前来围剿。
灵山一带的山峰绵延不绝,不远处还有岫山,道旁黑压压的树影连成一片。夜风吹过,枝叶哗啦摇晃,仿佛有什么正躲在暗处喘息。
令莺手心满是黏腻的汗。可车行驶不多时,忽听窗外雷声轰然炸开,转瞬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珠狠狠敲打车顶。
夜路本就黑沉,此刻土路被灌成了泥汤,连马匹也被惊得不听使唤,下坡时险些刹不住。
雨势渐大,众人不敢再冒险前行,恐怕不等到达驿馆,车内人就会被摔飞出去。
最后还是车夫熟识路脉,满头大汗道:“娘娘,这暴雨车走不得了,不如去临近的山庙暂避,待雨停了再走。”
令莺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众人下车去往山寺,其中两人则冒雨前去传信。
雨水灌顶而下,沿途皆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所幸车夫带他们从密林中穿行,不至于淋得透湿,然而慌忙中,令莺发上的步摇仍被枝桠勾落了。
发丝散落贴着脸颊,遮住了几分视线。再加上泥路难行,令莺一个踉跄,滑倒在地上。
四周湿淋淋的,她用手臂撑住身子,虽未受伤,却不知从哪里蹭了满脸泥,连忙胡乱抹了抹,迅速爬起来。
等到了山庙,令莺眼中积着雨水,环顾四周,却仍是愣了愣。
此处未免……与当年那座山庙太过相似。
只是曾被她一路保护搀扶、强塞过好几口胡桃的人,再也不必躲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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