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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1 / 2)

第81章

当年与另外三名女子同住椒风殿, 令莺并不知晓赵氏女叫什么名字,彼此仅仅搭过两回话。

令莺只记得,她那时年华正好, 娇颜玉貌, 宛如初绽的春花一般明媚,笑起来眼中满含期冀。

到了此时此刻,令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面前这个怪异疯癫的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合二为一。

赵良人背负家族的厚望风光入宫, 没能得到丈夫半分庇佑与爱怜。如今族人获罪,自己被关在此处,活得连兽苑里的一只鸟都不如……

令莺嘴唇微微发白,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愣愣地望着赵氏女那只断腕。随即眼眶通红,猛地转向老宫女,嗓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元霁的性子, 绝无可能放过赵氏女。令莺只当她死了,却不曾想,她的处境竟比死还要凄惨。

宫女见她神色不对,也极为害怕惹祸上身, 急忙去拽赵氏女, 惶恐解释道:“娘娘恕罪, 这是陛下的旨意, 命赵氏日夜为娘娘和两位小殿下祈福!只是她时常哭闹, 奴婢才不得不……”

侍奉令莺的宫人此刻也回过神来,白着脸小声劝道:“娘娘,此地污秽, 咱们先回去再说。”

令莺这才觉得双腿僵硬,鼻端充斥着这小院里霉潮阴冷的气息,似乎还掺着一缕腥臭,浓郁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被宫女半搀半扶着往回走,赵氏女仍在哭嚎哀求,不多时,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艰难的“唔、唔”声越来越细弱,直至彻底消失。

令莺面色苍白如纸,眼前不断浮现她齐腕而断的手,那张惊惶的脸状若疯癫。

自己是不是……应当让人去杀了赵氏女?

毕竟她如此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可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便让令莺的手指开始颤抖,胸口也剧烈起伏起来。

她恐惧杀人,一分一毫也不想伤人。

即便当初因早产吃尽了苦头,令莺的确怨怪过赵良人,可如今身体的痛苦已成过往,她却忽然后悔至极,为何非要挺着肚子跑到显阳殿去?

赵良人并非存心要害她,不过是口无遮拦,当众戳破自己姓崔,想求元霁手下留情罢了。

又或者,是不是她那时不去用力挣脱,安抚住赵良人就好了?若她那样做了,或许意外便不会发生,至少赵良人不会被折磨成这般可怖的模样。

令莺僵着步子走回寝殿,乳母正悉心照料一双孩子,并未留意她的异样,反而满面笑容地将元晏抱了过来。

她强打起精神,掌心触到孩子温热的肌肤,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有多么冰凉。

白日所发生之事,还不出大半个时辰,便传入了元霁耳中。

待到夜里前往长馥殿,见孩子由乳母照料着睡在别室,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烦躁。

令莺平日极少会如此,除非是真的病了,又或是要与他争执些蠢话,不愿让两个孩子旁听。

对于赵氏女,元霁从未有过半分心软。当初生下双胎是何等凶险,若非令莺身子养得好,傻人有傻福,母子俱亡也并非不可能。

每每想到此处,元霁只想把那女人的手腕再剁一回,便是割了她的舌头也不为过。

进了寝殿,见宫女已被遣退,令莺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动弹。

元霁索性走到书案后,伸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简。

长久以来,为了亲自照看令莺,若要仔细算,他待在长馥殿的时间,竟比显阳殿还要久了,不少常用之物也搬到了此处。

再打开书箧,元霁垂眸扫了两眼,面色微微一变,又霍然起身走到榻前。

正想揪睡着的人起来,他却忽然发觉,令莺背脊弓起,紧紧蜷缩在被褥里,身子不住地发颤,眼睛仍死死闭着,像是魇住了。

元霁心中一紧,立刻将被子揭开些,俯身拍她的背:“莺娘,你醒醒。”

掌心摸到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肌肤似乎也在发烫,元霁终于忍不住恼火,厉声唤来宫人:“她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你们是聋了还是瞎了?”

宫女惊慌失色:“陛下饶命,奴婢们实在不知啊,娘娘只说想独自歇着……”

令莺魇得迷迷糊糊,元霁发沉的嗓音仍刺入了她的梦境之中,吓得她一缩。

听出他又在大发雷霆,令莺本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忍住畏惧道:“我没事……”

元霁阴沉着脸,只将她揽入怀中,回头斥道:“还不去传御医。”

做了母亲之后,又或者更早一些,在他还不曾察觉到的时候,令莺渐渐变了。她骨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去了,伴随着孩子的呱呱坠地,让她比从前更为脆弱易损,身子也大不如前,元霁不得不紧张应对。

御医赶到长馥殿,诊治了一番,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病因。好在烧得不高,服了药后多歇息便是。

元霁脱靴上了榻,见令莺一张脸埋在绒被中,便弓身侧躺下来,手掌贴上她浮着红霞的脸颊,指腹落在令莺蹙起的眉间,稍稍用了力,一下下地想要将它抚平。

令莺睫毛颤动,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梦见叔父了。”

元霁愣了愣,甚至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梦见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执掌朝政,从上到下清扫尸位素餐的官员,挖除父皇留下的脓疮脓血,一步步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几乎从不回头,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他不会虚耗光阴,去想一个已死之人,即便对方是令莺的族人。

“叔父就站在那棵山茶下面,”令莺似乎并没等他回答,缓缓闭上眼,睫羽随之蹭过他的掌心,如同鸟雀身上极细软的绒毛,轻轻挠了挠,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害怕山茶树……”

元霁也想起来了。

令莺一度畏惧庭院中曾放置铁笼的那片空地,他便命人移栽山茶过去。只是那之后不久,山茶也被他的剑一削为二。

他无奈地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胡说什么,那棵山茶早就被朕移走了,你不曾回去温室殿么?”

令莺迷茫地睁开眼,瞳仁还蒙着淡淡的水雾,隔着极近的距离,出神似的望着他。

见她不吭声,元霁想了想,脑中又接连浮现出华林园那棵翠盖如云的山茶,语气微微一沉:“若是华林园的那棵,朕不许你怕。”

说到这里,他鬼使神差一般,贴过去亲吻令莺温热的唇瓣,“朕当初站在树下,只听宫人说,你是崔氏……”

令莺神思有些昏沉,只隐约听见一个“崔”字,她绵软的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抓住元霁的手臂,双眼圆睁,哑声否认道:“什么崔氏?我不是崔氏,我是李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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