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元霁恨铁不成钢, 可元晏终究才十岁。
又因令莺素来心软,他无法像惩戒臣子那般严厉,只得重罚了东宫的属官与仆奴, 再将元晏带回显阳殿听训。
宫人进殿通传时, 得知令莺匆匆赶来,元霁背脊一僵,立时警告地看向元晏,低声道:“自己去偏殿,擦了脸再出来。”
元晏脸上泪痕鼻涕糊成一团, 还当自己要得救了,然而望见父皇冷沉的脸色,又不敢不听,抹掉眼泪朝里面走。
令莺快步入内,顾及着阿琬还在身边,并未直接戳穿元霁装病一事,只忍怒道:“陛下, 听闻阿晏犯了错,惹你动气,我过来是想看看他如何了。”
提及此事,元霁仍是满腔怒火, 可自己方才一番斥责, 也不知是否全被令莺听了去。
他面上强作威严, 却难免有几分心虚, 侧脸吩咐宫人领太子出来。
“朕不过是罚阿晏抄录典册, 略作惩戒罢了。”
元晏走出来时,脸虽已用帕子擦过,可眼圈仍是通红的。一见令莺, 他几步迎上去,张开双臂便扑入娘亲怀中。
许是令莺曾在他生命中缺席过,时至如今,元晏甚至要比元琬更黏人。
元霁见状面色阴沉,斥道:“成何体统,放开。”
元晏吓得一抖,环住令莺的手越发紧。
令莺不是瞎子,她看得出孩子方才哭过,顿时既心疼又无奈,将元晏护到自己身侧:“阿晏才十岁,他不过是一时心软,并无忤逆你的意思。不如让我带他回去,由我来管教。”
元晏听见阿娘维护自己,立刻不肯挪步了,只垂头丧气不动。
“莺娘,”元霁止不住皱眉,又无奈地向她解释,“阿晏身为储君,至少也该把那宫女逐出宫去,查清背后是何人作祟。朕并非气他心软,更是气他不辨是非,倘若旁人也有样学样,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换言之,即使元晏要隐瞒,也该有将人处理妥当的本事,否则便是愚不可及。
何况此事还牵连到令莺,无异于是在触犯他的逆鳞。
元晏闻言,却忽然呜咽哭了出来,肩头不住耸动:“儿子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可从前阿娘不在,儿子夜里发烧,都是她守了我一整夜,儿子就是做不到赶她走!阿娘……阿娘……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永远都只会让父皇失望……”
元霁被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也不知这性子究竟随了谁。
便是令莺,当年都不至于被他几句话就说软了骨头。
令莺急忙拍着元晏的背安抚,再抬眼看向元霁,语气愠怒道:“阿晏天性良善细腻,他也有他的长处,你就不能换一种法子教导他吗?”
与此同时,元晏鼻涕几乎要蹭到令莺衣襟上了,元霁看在眼里,难掩脸上的嫌恶。
然而令莺气恼到面颊通红,他只好走上前,勉为其难地伸手,也在太子背上拍了两下:“好了,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往后该如何行事。”
令莺无奈地为阿晏拭泪,她清楚元霁说得不无道理,可她总觉得,这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也未免过于严苛了……
等元晏平静下来,宫人领他下去换衣裳,殿中才随之重归安静。
见令莺神色仍旧郁郁不乐,自顾自出神,似还陷在方才的争执里,元霁也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怒意渐渐淡去。
他垂下眼,深浓的睫羽覆落,掩住了眸中情绪,低声说道:“莺娘,我年少时,从无人教过我这些,我也曾在侍奉的宫人身上吃过亏,更不愿阿晏也如此。他是太子便注定不得出错,否则心志软弱,早晚要守不住这江山。”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心中正苦恼该如何才能帮到孩子,一旁始终默然的元琬,却忽然开了口。
她语气沉稳笃定,抬头问道:“父皇,那女儿呢?女儿可否跟在您身边,女儿也想知道,要怎样才能为父皇分忧。”
令莺当即愣在原地,只惊愕地看着她。
元霁也有片刻的愕然,可眉间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
他此刻缓缓转过脸,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女儿身上。
走出显阳殿,令莺紧紧牵着元琬。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却仍有几分发抖。“阿琬……你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什么吗?”
元琬仰起小小的脸,五官像极了令莺,此刻却一派沉静,透出远超年纪的通透:“阿娘别忧心,无论父皇是否应允,女儿自当尽力去争取。”
令莺彻底慌乱了起来,脚步猛地一滞,什么也顾不得,似是怕元琬听不清似的,蹲下身握紧她的手:“阿琬,阿娘告诉你,就算是太子,爬上龙椅照样要流血流泪。而且龙椅那么高……上面很冷,只会把人冻得生病发疯。更何况你是公主,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公主能坐上龙椅的!”
元霁如今君临天下,几乎没什么人记得,他曾多么寥落,甚至险些死在那座破败的小庙里。
令莺也极少再去回想,父亲是如何独揽大权、势倾朝野的。
纵使崔氏有错处……可她体内终究流淌着崔氏的血。
然而,倘若是从她血肉中诞生、与她多年来相依为命的阿琬,令莺便根本无法接受,将女儿投入到像元霁当初那般的境地。
阿琬会肩负重担,终生在朝堂之争中活下去,而女子之身,也只会为她带来数不尽的险阻。
“阿娘,你别急,”元琬被娘亲攥得生疼,她蹙起眉,伸手轻摸娘亲的面颊,“这些事即使不是我,阿兄也早晚躲不过。父皇对他不满,那么阿兄年纪越大,就会越危险。与其等父皇彻底失去耐心,或许女儿能够先一步得到父皇的认可。”
自出生起,元琬目力所及之处,万物总蒙着茫茫一层雾。也因此,她耳力格外灵敏,对于周遭事物记忆深刻。
她非但记得王皇后的脸,也更无法忘却,父皇曾夜夜都会召幸阿娘,而后她和阿兄也会被领走。
寂静的夜里,偶尔有极细弱的哭吟,从内殿隐隐溢出来。元琬睁大眼睛,她无法入睡,她能听出这是阿娘在哭。
如今元琬也隐约懂得了……父皇究竟在与阿娘做什么。
可阿娘分明不是心甘情愿的。
元琬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几乎与令莺额头相抵,两张相似的面容紧紧挨在一处,“女儿想护住阿娘,再也不让父皇欺负你。”
“我知道阿娘姓崔,我与阿娘都是崔氏的女儿,”她抱紧母亲的姿势,恍如孩童依恋的模样,又更像是某种尚且稚嫩的庇护,“还有阿兄、舅父……他们都会好好活下去,不用再担惊受怕。”
令莺愣愣地蹲在宫道旁,嘴唇微张,又说不出半个字。
她面前惟有元琬那张小小的脸,可眼眶越来越热,令莺只得眨了眨眼,视线又骤然变得朦胧模糊,几乎再看不清女儿。
令莺的五脏六腑,始终有细小的裂口。这时却有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进来,浸润着她,让伤口一点点收拢,带着一丝钝痛,可更多漫上来的,还是融融暖意。
“你口口声声都是旁人,那你自己呢?”她嗓音有些哽咽:“阿娘方才说的,你又听进去没有?”
元琬微微睁大眼,眉间有一闪而过的迷茫,没有立刻出声。
令莺看在眼中,反而不觉得讶异,阿琬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然而下一刻,元琬长睫颤了颤,那双与元霁如出一辙的黑眸中,却亮起一股执拗的光:“阿娘,再难的路,总要有人先去走,女儿为何不能是第一个?在民间那三年,我见过许多宫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女儿生在皇室,吃穿用度皆是万民供养,本就应当去做点什么。”
说到此处,元琬站直了身子:“女儿知晓会很难,但我想,株连的律法可否尝试着改一改,不教无辜之人被罚作苦奴倡伎。乡间也能设学堂,女子若想读书,不必再受人议论嗤笑……”
令莺听至最末,心中愈发激荡着,让她眼眶滚烫,忍不住伸手,去摸阿琬逐渐生出棱角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感慨:“阿琬,我时常觉得你并不像你父皇,可你们骨子里,分明又是像的。”
他们的区别在于,元霁前行的驱动力或许是恐惧与恨意,可阿琬心底,却高悬着一轮明月。
纵有阴云翻涌,也遮不住皎皎清辉。
元琬仰起头,认真道:“我更该像阿娘才对,毕竟我是从阿娘身上掉下来的。”
令莺闭了闭眼,说不出半个字,只紧紧拥住她。
自古以来,不曾有女子能登临大宝,并非是女子必定天资不足,而是社稷礼法早已定好了尊卑秩序。
帝王为天下之主,承宗庙香火,朝堂百官、世族门阀,皆是循着千年来的伦常而立,又怎可打破,元霁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会糊涂到拿江山去赌。这只会令士族群起而攻之,朝野人心惶惶,江山便有倾覆的隐患。
更何况,元晏、元琬皆是他的骨肉,若荒唐行事,到头来只会害了一双儿女。
只是平心而论……倘若撇开男女之别,元琬反而是类他的那一个。
而元晏十岁了,鼻涕还能流到莺娘衣裳上,实在是不成体统。
元霁也不由得反思,莫非是自己对太子过于严苛,一心想磨去他性格里的软弱,反倒矫枉过正了?
几日后,为着元琬所求的事,令莺竟破天荒来了一回显阳殿。
她言谈间并无讨好恳求之意,只是坦然说出了心中所想。而元霁如今,也并不愿再违逆她的心意,何况令莺所求,不过是为元琬求学罢了。
沉思一番,元霁下了决断,准许元琬同元晏一道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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