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人面明明与他相隔数丈,却占据了全部视线,仿佛只有咫尺之距,“唰啦唰啦——”蛛丝般的发缠绕窗棂,缓缓收紧。
四目相对,陈逍瞬间感到人麻麻的。
不止是后颈发麻,精神亦随之昏茫,乌黑的眼眸如同深渊,迫不及待地将他吞噬。
陈逍双目有些恍惚。
那对眼珠过于黑,又过于深,望之,叫人头晕目眩。
留下——好像有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那么温柔,那么缠绵,是有情人间悱恻暧昧的爱语,轻轻刮过耳道,痒得要命,留下来不好吗,陈逍?
留下来,永生永世,留在我身边。
无形的手掌拂过他的脖颈,顺着红绳向下深入,将他拉入水中。
“!”
胸口的玉蝉刹那间震颤。
理智瞬时回笼,陈逍马上用力咬了口舌尖,尖锐的疼痛延缓了感官麻痹,他猛地回神,后颈不知何时已经濡湿一片。
他剧烈地喘了口气,骤然移开视线。
陈逍心有余悸。
这感觉,这感觉太恐怖了,就好像如果他沉沦不是游戏失败,而是彻底无法回到现实。
他打了个寒颤。
但那怎么可能,不过是个全息游戏而已。
陈逍吞了吞唾液,强压下纷乱的心绪。
“徐知昼”还隔着窗纸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血色翻涌,不知道是不是陈逍的错觉,他莫名觉得那些血丝都是活的,下一秒就能从徐知昼的眼眶中爬出来。
那么渊清玉絜粹白峻秀的一张脸,本该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此刻却遍身鬼气,如同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躯壳的废弃神像。
“阿逍。”他启唇。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阿逍。”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阿逍。”
“为什么……”
声调每一句毫无差异,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相同的句子,唇边带笑,在此刻诡异得人浑身发冷。
陈逍:“……”
恐怖游戏还带突脸的能不能打个重怖标签啊喂,把玩家骗进来杀是不是?
而且这个npc,姑且算是npc,设定也太超过了,不畏光杀不死无时无刻都可以出现,唯一能抵挡他一会的道具只有一枚玉蝉,玩家被动防守不能攻击。
陈逍在心中大骂彤庭,等等——如果这个鬼真是npc,能刷好感度结盟吗?
陈逍迅速抬头。
“徐知昼”依旧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眼睛旁边飘动着诡异的血丝,见他抬头,眼中的血色更重,满溢令人想拔腿就跑的贪婪。
嘶,长着一副不能沟通的脸。
陈逍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他就说彤庭不会给玩家这么超神的队友。
发丝蛇一般地黏在窗纸上,“阿逍。”
“叩叩叩——”
他抬手,学着人的样子叩门,只是每一下都相当慢,又没有节奏,听得人心慌。
陈逍磨墨。
陈逍沾笔。
陈逍平铺宣纸,眼不见为净,他落笔,凝神继续算。
“阿逍。”
“阿逍,我能进去吗?”
“叩叩叩——”
“阿逍,外面好冷。”
陈逍执笔的手一顿。
因为这个东西开口时声音那么温柔好听,只是微微沙哑,像极了,真正的徐知昼。
春末夏初,北地夜晚风还是坚硬的,能轻而易举地打透“徐知昼”身上的丧服。
陈逍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不虞和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你就不能用你的本体吗?”
徐知昼歪头,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艰涩声响,乌黑的长发却还死死地黏在窗棂上,他盯着陈逍,喉头滚动,好像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吞下去,“我的本体?这就是我的身体。”
热的,活的陈逍,每一片肉,每一块骨头都散发着腾腾热气,是死尸不会有的生机,死去的陈逍面孔是青白的,瞳仁是涣散的,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给他一丁点反应,“鬼”等了太久,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诱得他饥肠辘辘,想嚼碎,想吞咽,又想……将陈逍奉上王座,任何人,任何怪物,都染指不得。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委屈,“阿逍,你不相信吗?”
陈逍心道你这幅样子像活人吗,你看我是不是傻*?
陈逍冷笑,双手环胸,明明坐着,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何必惺惺作态,我知道你是什么。”
“徐知昼”露出一个微笑,学着这幅皮囊主人那样柔声细语,“那阿逍,好生厉害。”
陈逍更烦了。
面对一只鬼和一只长得与他挚友相似的鬼是两种感受,前者只需要戒备,后者则要时时刻刻紧绷精神,深怕自己有丁点动摇。
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徐知昼”扯开唇,发出一阵骨肉擦磨的响动,“阿逍,外面真的好冷。”
陈逍眸光一震。
“徐知昼”应该受过很多伤,不,不是很多伤,这具身体用千刀万剐来形容都不为过,仔细看就能看到他冷白的皮肤上布满细细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皮肉绽开,血汨汨渗出,那是还未愈合的一道道刀伤!
不止刀伤,丧服缝隙间,隐隐可见被火灼烧的痕迹。
就好像他已经死过无数次,所有的死局加诸在他的身体上,永生永世不能愈合,倘若易地而处,这样的痛楚足够让意志最坚定的人发疯。
他开口,声音哑若割喉,嘶嘶带响,“阿逍,让我进去好不好?”
陈逍握笔的手猛地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当真动摇了。
【那个东西只是空有人形,不,连人形都是借来的,尊敬的玩家,请您一定,一定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
系统的提示倏地进入脑海。
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陈逍阖了下眼,厉鬼最通晓人心,他眼前种种,不过是对方创造出的幻象。
陈逍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算账,聚精会神,目不斜视。
想要组建一支军队动辄万金,军饷辎重配给全部都要银子,他初到禁军,诸事繁杂毫无成效,这笔钱永熙帝绝不会出,哪怕永熙帝愿意,户部尚书也能跑到殿前司上吊。
还有……
“叩叩叩——”
陈逍猛地抬头。
*!反应过来后,陈逍在心中大骂,只不过是骂自己。
他怎么就能心志坚定若无其事呢,非要给自己找事?
夜色正酽,天地同暗,唯有眼前人满身胜雪,茕茕孑立,不知在为谁披麻戴孝。
他似乎已经站在那很久,很久了。
久到山陵做铜,沧海化盐,如隔百世。
陈逍眼睫蓦然颤了下。
他不知道自己缘何如此,眼前还是那个凶悍诡异,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恶鬼,可他又那么孤寂。
那是一种无声无息,不要求任何回应的孤寂。
陈逍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开口,“哥,你是我哥行吗,人鬼殊途啊,你这么折磨你我什么都得不到,而且我和你说,我,我白日就要寻个高人把你收了,到时候你就魂飞魄散,做人……呸,做鬼一场不容易,你干嘛就非要在我这吊死呢?”
“徐知昼”道:“阿逍,我没有在你面前吊死。”发丝卷曲萦绕,嘶嘶作响,他很认真,“但如果你想看,我可以。”
“停停停!”陈逍大惊失色,“我暂时没有这个爱好,您去寻觅一个有此崇高品味的人行吗?”
“不行。”恶鬼答。
陈逍无奈,“你现在是应该是鬼吧,要不然我给你烧点纸钱?”见对方不动声色,陈逍狠狠心,“我给你烧真银票,童叟无欺。”
恶鬼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逍表情很严肃,“你不会看上我了吧,虽然本官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德才兼备,但这没可能,首先我不喜欢男的,其次我不能接受人外。”
话一出口,陈逍自己都恍惚了下,他突然想到自己进来前那个闪动的【孽海情天】成就,还不一定是和谁谈,他咬牙,心道,就算是男人,可也得是个人吧。
“徐知昼”看了他半天,从他紧紧抿着的唇角看到他双手环住的胸口,而后,慢慢地笑了起来,“我要一件衣服。”
“衣服,绫罗绸缎?”
还是,陈逍一惊,血衣?
“徐知昼”道:“是一件被血染红的锦衣,浓紫色,袖口绣着晚山花,”他一面说,一面直直地望着陈逍,“被烈火烧去了大半,应该还能看出是件衣服,我要那个。”
陈逍想起系统任务,【第一秋】的第一个剧情任务就是找到血衣。难道,是这个恶鬼生前穿过的?陈逍定了定神,“有范围吗?”
“徐知昼”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嗯?
陈逍茫然地伸手,也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猛地一抬头,门口已空无一人。
天将破晓,响起了一声鸡鸣。
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唯有耳边响起余音,“我会告诉你的。”
陈逍沉下心,继续投身于公事。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