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死后有灵,宗律怀恩不甘地想,叫他回去给王上托梦,他们都错了,陈逍不是凡夫,他就是狼神降世,必得倾举国之力杀他,不然贻害无穷!
“轱辘。”
人头落地,死死地盯着陈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狂风都吹不散谷中腥风,这场战役才宣告结束。
陈逍扬声命令清点伤员,收拾战场,带走战利品,他正欲离开,忽地发现巨石间紧紧地贴着个还在颤抖的人影。
哦?
宗律摩轲尔竟还活着。
陈逍勾唇,只是眼中全无笑意,内里一片冰寒。
“唰啦——”
宗律摩轲尔听到声响,旋即一把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他的背心,他知道那是刀刃,他身体一僵,他艰难地爬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仰着头,对陈逍道:“狼神的子民绝不投降,我宁愿一死!”
竟颇有几分凛然桀骜之态。
既想死,方才为何不死?
陈逍在心中冷笑,刀鞘一挥,反手朝宗律摩轲尔脸颊抽去。
“啪!”
这一下陈逍用了十成十的力,抽得宗律摩轲尔眼冒金星,一个踉跄靠到身后的石头上,血气瞬间从喉间升了起来,他喉结滚动,生生吞下了一颗碎牙。
陈逍微微笑,“败军之将,你爹的军队见到我都兵败如山倒,你有何脸面与我颐指气使?”
宗律摩轲尔咬牙不语,右脸鼓动着,疼得他睁不开眼。
陈逍定定看着宗律摩轲尔。
人皮鼓面的触感在此刻掠过指尖,似有哭声,哀叫声音充斥脑海,“你方才说要我杀你?”他看宗律摩轲尔站直了身体,忽地一笑,“我不杀你。”
“统领……?!”陆奉宁愕然。
陈逍抬手,对方立刻噤声。
宗律摩轲尔疑虑地看着陈逍,低沉含糊地问:“什么意思?”
陈逍勾唇,道:“我的意思是,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给你一匹快马,放你离开。”
周遭兵士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但因陈逍素日的威势,无人敢开口,陆奉宁想要上步,被身旁人一把拉住,深深摇头。
相信统领。
宗律摩轲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赦免砸得头晕眼花,他呼吸急促,浑身的血飞快往头顶涌,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在骗我。”
陈逍嗤笑,“你有被我骗的资格吗?”
宗律摩轲尔一时无言。
“你不可能放过我的,”宗律摩轲尔道,他本想说你让我走众将不服,可陈逍在军中威信若神明,说一不二,谁人敢不服,谁人敢置喙?他仰头,神色倨傲,只是肿胀的脸让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颇为滑稽,“我乃我王麾下悍将,你这样做是放虎归山。”
陈逍闻言顿笑。
刹那间天地失色,大漠明寒千里的月色尽数融化在他眼中。
宗律摩轲尔右脸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
虽一言不发,可陈逍已经将他的意思写在脸上了——就凭你,也配说做我的对手?
他思绪飞快转动着。
陈逍愿意放过他绝非出于好心,他父亲的儿子不计其数,真正看重且未来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只有八个,乌羌王今日的安排伤透了他的心,宗律怀恩显然不是来救他,而是奉命来杀陈逍的,九死一生时他没有怨气,待陈逍真的说放过他,那些被压抑的对父亲的怀疑和怨怼都瞬间涌上来,他很清楚,陈逍放他回去,正是为了让他与父兄对抗,内耗国力。
他张了张嘴。
他当然不会。
绝对。
可心中的怨恨却如原上荒草般疯涨。
“我……”宗律摩轲尔心口狂跳,“你,你为何要放过我?”
陈逍挥刀。
宗律摩轲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把方才切下了他叔父头颅的刀刃并没有落在他脖子上,而是,彻底割断了他手臂和腿上的绳索。
周遭兵士紧紧地看着二人,想劝,却不敢反对陈逍的决策。
“你活着,比死了对我更有用。”陈逍淡淡道。
宗律摩轲尔不可置信地挪动了一下手脚。
陈逍竟真的愿意放他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陈逍一眼,眸中阴鸷闪烁。
今日之耻,来日他必千百倍报偿,他一定要让陈逍生不如死,再不敢拿这幅高高在上的脸面对他!
他匆匆上马,想从陈逍他们来的方向绕背过去,为防陈逍后悔,他策马狂奔。
“大人!”陆奉宁急了,下一秒,他却噤声。
陈逍挽弓控弦,对准宗律摩轲尔的背影,眯起眼。
“嗖——”
宗律摩轲尔活着是有用,可,昭朝百姓的血债必要血偿。
箭簇倏地穿透背心,宗律摩轲尔抽搐了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变成了恐惧,不,比先前更甚,从陈逍手指缝中落出了一点希望,又,直接将他打入炼狱,这种反差已经足够他发疯了,他还想垂死挣扎,而后是第二箭,第三箭。
一箭箭地贯穿他的身体。
他不动了。
陈逍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箭,骑马过去,将尸体随意地掀翻在地,而后马牵回来,爱怜地拍了拍黑马的马鬃,口内道:“险些吓坏了我的良驹。”
陆奉宁快步跑过去,牵住了黑马,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逍。
陈逍扬鞭,“回城!”
“是!!”
不多时,军队整肃而归。
盔甲擦磨声,马蹄踏地声皆被百姓的呼声遮盖住了。
沿街皆是百姓,夹道欢迎,更有提水提擦巾的,不住地往众人怀里塞,还有胆大的小姑娘往他们怀里扔帕子,落得像下雨一般,还带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同与洛京中甜腻华丽的脂粉气,手帕上的味道清苦坚韧,挥之不去,恰如扎根北地的莫兰花。
众军士年岁尚轻,脸通红地注视前方,根本不敢转头。
陈逍收回视线,眼中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正欲别开视线,却见一军士急急跑来,勉强挤进人群,低声急切道:“大人,京中出事了!”
陈逍放慢速度,“怎么了,说。”
“陛下昏迷不醒,太子殿下在宫中侍疾,三皇子和宁王蠢蠢欲动,大人,京城危矣!”
陈逍攥着缰绳的手陡地收紧。
他立刻意识到,这既是危险,更是机会。
京中大乱,他可以清君侧之名正大光明带兵进入城,届时,他手握重兵,大位唾手可得。
从收益最大化的角度,他应当立刻带兵回洛京,但……长阳关内的百姓怎么办?
“统领阿哥!”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陈晓的思路。
陈逍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唤自己,有半秒怔然。
一个还没马背高的少年灵巧地挤进来,高高举起衣服,陈逍定睛看去——他拿衣裳下拜装了一兜果子。
陈逍不认识这种野果,只见果子各个颜色水灵灵的,大小个头竟差不多,擦得干干净净,别说泥土,连水渍都没有。
边地苦寒贫瘠,收集这些果子不知要废多少心思。
少年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陈逍,陈逍也看他。
但陈逍不止在看他,陈逍思绪仍在飞快流转。
这是他离happyend最近的一次,炼狱模式困难重重,再拖下去他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故,但……陈逍攥紧了缰绳,何必纠结,他触目所及再真实,周遭一切也不过是游戏数据,结束后他何必管洪水滔天。
与君临天下相比,哪怕长阳关破,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代价。
权衡利弊,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陈逍垂首,目光落到那孩子的脸上。
少年双颊晒出了两边红色,他被陈逍目不错珠地看着,捏着衣角,方才大大方方,现下却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统领阿哥,我有事想求您。”
陈逍语气放得很轻,“你说。”
少年毫不犹豫道:“阿哥,等我十五岁了,就去跟阿哥打仗!”
陈逍呼吸都停滞。
他俯身,将少年抱到马上,很轻,陈逍发现自己好像错估了他的年纪,他甚至算不上少年,应该是个孩子,他摸到了一把骨。
他问:“你阿爹阿娘呢?”
孩子毫不犹豫地说:“都在军营!”
陈逍不言。
红彤彤的果子,红彤彤的面颊,滚入他眼中,最后凝成红彤彤的血。
若城破……哀鸿遍野,流血漂杵。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可,人能被高高在上地衡量为代价吗?
陈逍阖目,但又迅速睁开。
“待你十五岁就不会打仗了,兵器入库,马放南山,我们会有很久很久的太平,到了那时你的阿爹阿娘不用再枕着刀睡觉,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长阳关,放牧,打猎,采果子,再不会有夜禁,等到元宵节时就可以看灯山了,你见过灯山吗,火树银花,灯火如云,是很美很美的景象。”
孩子听呆了,簇拥着陈逍的长阳关百姓也听呆了,一时间四下竟阒然无声。
过了好久,小孩才从那美好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他呆呆地看着陈逍,他想说阿哥你能再多讲些给我听吗,又想到私塾先生说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可这个阿哥好看又好性子,还会打胜仗,简直就是冯阿公家拿红布盖着的神仙,他舍不得离开,他恨不得现在就进到陈逍描绘的世界中。
他张了张嘴,希冀地问陈逍:“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啊,阿哥?”
“一年之内。”陈逍轻声回答。
毫不犹豫,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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