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狠手辣的伪君子。”
陈逍无言。
他从来不知道徐知昼竟会这样不留情面。
身后的恶鬼缓慢地点了下头。
这是轮回几十次的经验之谈,于公于私,他们都不是好的选择。
陈逍干巴巴道:“以慎徽之见,赵氏皇族竟无人可承继大统?”
“君子之泽三代而斩,赵氏能柄权至今,已算上天见怜开恩了。”徐知昼淡淡道。
陈逍目瞪口呆。
他从前和徐知昼谋反时,徐知昼用词尚且很留余地,极其体面,而今这番话竟是将这些天潢贵胄披着的那层冠冕堂皇的皮剥下来了。
“为何突然问我这些?”
陈逍正色,“毕竟你说,皇帝将死。”
“你不高兴吗?”
陈逍:“嗯……嗯嗯嗯嗯嗯?!”
徐知昼望着他,语气温柔自然地问出了一个能让九族烟消云散的问题。
“我,尚可。”
徐知昼颔首。
那就好。
沉默半晌,陈逍道:“慎徽,我虽远在北地,亦听闻京中局势,若我带兵回京,压在你肩头的千斤重担登时就会消失,但我没有回来,你会不会……”
“对你生怨?”徐知昼接口。
陈逍点点头。
太可爱了,他的阿逍怎么会问出这样可爱的问题。
徐知昼满心欢喜。
他在意他。
没说怨与不怨,徐知昼凝着陈逍,轻声道:“你明知道我的答案,阿逍,你愿意信任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陈逍只闻得一声轰鸣,似是他急促的心跳。
而且,还辘辘作响——等等,怎么会响?
陈逍偏头,却见桌案上的茶具不知何时被掀翻在地,茶水四溅,那只发出声响的乃是个倒霉杯子,此刻正在碎瓷片中转来转去。
始作俑者面色阴冷。
陈逍给了他一个安抚的表情。
后者却得寸进尺,要借此更进一步,刚要垂头,只听徐知昼声音转低,“只是我身在京中,难免孤寂,若非要筹措粮草,我业已随你往北地,阿逍,有那么多人能陪着你,我却只能通过军报上的只言片语猜测你的近况,你此刻出现之于我好似一场幻梦,阿逍,你是真的,对不对。”
他垂着眼,长睫不安地颤动,好似疲累到了极点,已不堪重负,只求得陈逍一点怜悯。
恶鬼:“……”
惺惺作态,无耻至极!
他的脸上怎么会流露出这么令人作呕的表情。
陈逍想必也觉得恶,他猛地转头,看见陈逍几乎无措地伸出手,又碰不到徐知昼,思来想去把脑袋凑过去,“诺,你捏捏,是真的,活的。”徐知昼作势伸手,陈逍立刻往后躲,一手捂脸,“你捏狠了。”
偏偏陈逍还吃这套!
恶鬼深深吸气,一口银牙咬得嘎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就将陈逍拖入怀中,当着另一个自己的面从里到外品尝个透。
只是那样陈逍会不高兴,会冷着脸不理他。
恶鬼额角青筋暴起。
“嘟——”
明鉴发出一声轻响。
这玩意每日使用是有限额的,一天一个时辰。
陈逍长叹,“那我改日,”撞上徐知昼希冀的目光,他立刻改口,“我明日就想办法见你。”
“好。”徐知昼柔声道。
下一秒,雾气散去,书房归于死寂。
徐知昼跪坐在地上,许久未动。
……
长阳关内上下皆喜不自胜,这一战陈逍不仅斩杀了三千啸月军,令乌羌王损失了一员爱将,且乌羌连羊、宗律摩轲尔一样都不曾带回,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战两败,这次换乌羌驻地戒备森严,竟是攻守易势。
这可是北军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战局。
陈逍摆弄着沙盘,道:“乌羌的粮草都要从后方供应,补给线拉得极长,漠地没有耕战一体的条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拖下去,不求速战,将我军的战损比降到最小。”
便定下战术,北军频频骚扰乌羌军粮道,若守,敌军分兵守卫粮道,靡费更多,若不守,那么北军今夜加餐饭,因骑兵机动性极强,抢一把烧一次就跑,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弄得乌羌军上下筋疲力尽。
陈逍打开自己的属性,在军威和民心数值皆超过800后,自带buff增益,比如目前长阳关内食物获取率提升10%,虽然陈逍很怀疑这个提升指的是不是自己强抢的那部分。
除此之外军中上下看他的目光非常,闪亮。
没错,就是闪亮。
是那种和陈逍对视一眼恨不得立刻凑上来问,大人您要属下效命吗属下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闪亮。
陈逍尽量做到不和任何人对视,但是不妨碍每个靠近陈统领的人都觉得有些凉飕飕,有点,被凶狠鬼物盯上的本能恐惧。
此日,陈逍被鬼气拂面,他深思熟虑半日,终于开口,“郎君,你说……”
恶鬼看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冷地哼。
陈逍要对他说什么?
这个惯会花言巧语的骗子恐怕要说点好听的话哄他,不过如此,他早就习以为常了,绝不会上当,一丁点都不在意——陈逍怎么还不开口?
恶鬼看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催促。
陈逍认真道:“你能速冻食物吗?若是可以,岂不是将宰杀完的羊肉放在你旁边就可以保鲜了?”
这得省多少草料啊。
恶鬼恼,“陈逍!”
“在在在,你吼那么大声作甚?”陈逍忍笑。
恶鬼冷笑,心道陈逍就是见到了徐知昼,此伪君子惯会装模作样,哄骗了陈逍去,才让他看自己百般不顺眼,然思绪一转,恶鬼心道,徐知昼可以,他为何不可以?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孔,甚至,同样的神魂。
顿了顿,恶鬼忽地正色,“陈逍,我有话同你说。”
“什么话?”陈逍以为他有正事,放下文书。
恶鬼清了清嗓子,他这时候开始后悔自己声音太冷,鬼类说话的机会本就远远少于人,以至于他的嗓音总带这种甚少说话的人特有的沙哑,他开口,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嗯?”陈逍没听清。
“我说,”恶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让陈逍听得清清楚楚,“阿、逍。”
明明是再亲昵不过的称呼,被他念出口,好似陈逍欠了他几千万两白银,债主打上门了,陈逍从未听过有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念得如此磨牙吮血,他愣了几秒,然后,表情有些端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笑,恶鬼先发制人,“你笑什么?!”
“我没……”陈逍想说我没笑,可他已经忍不住,使劲按着自己的唇角往下压,“我突然想到乌羌王现在必恨得我想将我生剥活吞,我,我高兴。”
恶鬼阴森森地瞪他,可下一秒,他面上阴冷的表情就僵住。
因为陈逍滚入他怀中,脑袋枕着他的膝头,发丝软绵绵地贴在他脸上。
他仰头,手指压住“徐知昼”的下颌,“嗯,你唤我什么,再唤一次?”
恶鬼冷冰冰,“不要得寸进尺。”
“明明是你主动唤我,却说我得寸进尺,啊呀,郎君,你好难伺候。”陈逍手指勾着“徐知昼”的长发,含笑的眼睛微垂。
许是对方身上清苦的香气太过凝神安心,也或许是盛夏里有个温凉的东西抱降温解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的陈逍忽生以克制的倦意,他看了眼时辰,已很晚,应无大事了,便扯扯恶鬼的衣袖。
后者垂首,冷着脸问:“作甚?”
“我歇一会,若有人来了,你叫醒我,好不好?”
恶鬼寒声道:“不好。”说着,衣袖一抖,遮住了陈逍的双眼。
陈逍扬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里面挤了挤,恶鬼另一只手则插入他的发间,轻柔而精准地为陈逍梳理经络。
四下寂静,连蝉鸣都不闻。
陈逍呼吸渐渐平稳。
“嘟——”
明鉴又响。
如果陈逍再仔细一点,点开明鉴上方的小小问号,就会意识到这玩意不是个单向道具,而是双向的交互工具,双方每日都能获得一个时辰的道具主动使用时间。
“徐知昼”揉按陈逍发间的手陡地顿住。
他眸光不善地抬眼。
正与另一双异常阴鸷冰冷的眼对上。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之后恢复更新,本章红包掉落,欠的一千字明日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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