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逍。
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鬼垂下头,那些被勉强钉合的致命伤顷刻间崩开,枯败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袍。
褐色的液体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下。
“滋滋滋——”
落在地上,又倏然消散。
他不知道为何陈逍一次又一次地不得善终,亦不明白自己在陈逍死后会再度回到他们未相识的曾经,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陈逍就一定会死,而后,再度轮回流转。
那么,如果他死了,陈逍会不会就能长命百岁?
……
与此同时,近卫震惊地看着陈逍策马而出,日光下,陈逍白得几乎透明,“统领,统领您要去哪?”
陈逍道:“我有公务。”话毕,欲再度离开。
鬼实在癫狂,他不知对方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说,他知道全然是真的,只是,他在等一个看似清醒的人来告诉他尘埃落定。
近卫看他脸色莫测,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您想去宫中?”
陈逍缓慢地点了下头。
近卫都快急疯了,“不可!大人,您现在是唯一一个能取徐知昼性命的人,他必恨大人入骨,想除掉大人。”
很对。陈逍心说,于是朝近卫点头一笑,策马而去。
近卫火速转身,去找其他将军。
陈逍自不会只身闯宫,他只是震惊,还没疯,于是他找到陈止,心平气和地说:“哥,我想入宫。”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徐……”
陈逍道:“哥,你身为我的至亲,如果徐知昼真有意对付我,为何还要把你留在金吾卫?”
陈止张了张嘴,他不得不承认陈逍说的有道理,可,自从徐知昼逼死皇帝和太子,姑且算是他逼死,而非他手刃后,徐知昼这个疯子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他沉吟道:“也许他,请君入瓮呢?”
陈逍微微笑,“哥,莫要说你和我都不相信的话。”
“哥,带我进去吧,我换身金吾卫的衣服,不会出事的。”
陈止:“……”
“哥,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答应我吗?”
“不包括送死。”陈止虚弱道。
陈逍笑眯眯,“也许,我是入宫去刺杀徐知昼。”
陈止忍不住,“若你真要杀徐知昼,何必亲自去,”他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
都是冤孽,冤孽!
徐知昼第一次来武英侯府那日,他该给阿逍的门窗都钉死!
“你放心。”陈逍依旧笑。
陈止想给他两脚,思来想去,狠狠拍了下陈逍的肩膀,“早去早回。”
“诶,天亮前我就回来。”
又半个时辰。
宫中。
许是因为徐知昼知道大局已定,宫中守卫算不上森严,只在徐知昼住处和御书房处多加防范。
陈逍着金吾卫袍服,戴面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徐知昼所居的东殿。
甫一进去,陈逍先冷得哆嗦了下。
寝殿内一色玩器全无,触目所及皆是半人高的木架,上面堆着各色文书,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床幔。
陈逍扯掉面甲,随手丢到一旁,“啪。”
我到底在做什么。
陈逍心道。
满腔激荡情绪冷下来,他方觉荒谬。
我的happyend,我的全成就,我的全收集——陈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咕噜——”
他身体猛地绷紧。
而后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自己的肚子。
陈逍无言。
陈逍深觉方才孽海情天相爱相杀的成就在他脑袋上闪闪发光,现在大概快黯淡无光了。
很好,还能笑得出,可见他不算太沉浸游戏。
陈逍颇感满足,又看了眼自己摇摇欲坠且娇气十足的体力值,决定不与自己过不去,他悄无声息地到了桌前,捏了块栗子酥,放入口中。
嚼嚼嚼。
好干。
还没茶水,大悲!
陈逍味同嚼沙,使劲抻直了脖子往下咽,这感觉太过痛苦,令他不由得再度思考徐知昼的所作所为。
若徐知昼真告诉他,是他自己一心求死呢?
陈逍:“……咔。”
这破玩意更难吃了。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
陈逍环视四周,立刻躲入帷幔后面。
“嘎吱。”
门被推开。
隔着纱幔,他隐隐能看见个修长的人影。
是徐知昼。
陈逍深深地吸——没成功,栗子酥还在嘴里堵着。
他怕徐知昼此刻发现他,毕竟他是来,呃,交心的,被徐知昼看见他在吃点心未免显得没心没肺,遂低下头。
外面传来刷拉刷拉的声响,徐知昼仿佛在更衣。
而后,声音顿住。
陈逍心道,换完了?
“歘——”
陈逍身体猛地绷紧。
这是,拔剑的声音?!
不等他做出反应,锋刃已猛地撞入陈逍眼前,几乎要刮上他的睫毛尖,旋即剑锋一转,“唰!”将帐幔齐齐斩下。
华美如月光的锦缎应声断裂,齐整的断口间,透出一双黝黑若渊水的眼。
眸色冷峻,远胜剑光。
陈逍睁大了双眼。
是徐知昼。
徐侍郎近在咫尺,居高临下。
他应是才处理完公事,入夜更衣,他身上只有内里宽大的单衣,雪白和如墨的长发一道迤逦委地,徐侍郎面孔明净如玉,令他看起来像个淡漠无情的谪仙。
陈逍:“……”
他蹲得腿要麻了,想打个招呼,张张嘴,奈何含在嘴里的栗子酥浸透了口涎,一时噎住了,吐,没地方吐,咽,又咽不下去。
右腮还鼓着,一颤又一颤。
陈逍艰难地咽了下,讪讪,“我饿了。”
他声音有些哑。徐知昼持剑的手僵了僵。
虽然这和他想象中的摊牌不一样,但好歹见到了。
能相见,就意味着有回转的余地,吧。
但下一秒,陈逍就发现自己太乐观了,吹毫立断的锋刃游走,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抬起,不偏不倚,正好抵在陈逍喉结前。
只要徐知昼想,稍稍向内一抵,取走陈逍的性命,不会比折断一枝花更难。
陈逍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知昼弯起眼,“阿逍,你能来见我,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他语气愈发温柔,“只是,你怎么敢独自入宫?”
剑锋下滑,压住陈逍的衣领。
“撕拉。”
锦袍立时出现了个裂口。
氤氲了一日的大雨轰然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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