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和姬华在某些角度来说,有相似之处,只是,姬华看似柔和,实则会不停去争,小荷像是风中细柳,被狂风刮过,活不好,但就是赖活着。姬华是带刺的玫瑰花,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实则一碰,满手的刺。
姬华听卫弃这么说,放心许多,她在一旁等着小荷。
只见,小荷身上腐烂的地方生出肌肤,这些肌肤并未如婴儿出生般吹弹可破,而是带着些纵横瘢痕,瘢痕起初十分明显,最后褪成淡色。
小荷和那个胎儿中间一直有一条脐带连接。
现在,小荷身上的圣象蜉蝣之力也往胎儿身上输,胎儿表皮的青黑色薄翳慢慢剥落,露出同色的皮肤。
随着圣象蜉蝣之力的冲洗,胎儿青黑色的皮肤慢慢变白,最终,落为一种泛着微青的白。
胎儿也稍微长了些,变为一个神情恬静的婴儿。
它在水下待了这么多年,长大一点十分合理。
哇一声——婴儿哭起来,吹出一串水泡。
这声嘹亮的啼哭十分有力,若新生之阳,划破所有阴晦的死气,小荷和它体内的最后一丝阴气也在这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们二人身上的肌肤虽然仍然不那么健康、没有泛着红粉色,但也看得出是人。
婴儿哭后,又呀呀咿咿伸出手,想要抱抱。
小荷立刻忍着疼,想去抱她。
但是,小荷现在重新为人,大汗淋漓,一点力气也没有,姬华见状,赶紧伸手抱起婴儿,至于脐带……融秋海看了眼已经对这些温情画面没有兴趣、转身离开的卫弃,也放松了些,她收起圣象纵水,蹲下身帮姬华把婴儿的脐带剪掉。
姬华抱着婴儿轻哄,婴儿也奇怪,没有认生、没有羞怯,继续呀呀咿咿地叫着。
融秋海将虚弱的小荷扶起来,躺在黑床上取暖。
她一脸慈爱地看着姬华和她怀里的婴儿,目露渴望,姬华见状,将婴儿递到小荷手中,小荷一边接过婴儿,一边看着姬华:“你也坐在我身边,好吗?”
“好。”姬华也累了。
她坐下去,小荷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怀里的婴儿,只觉过往的一切都随风而逝,新的生活正要开始。她的亲人都陪在她身边,真好。
小荷轻轻给姬华整理半截烂掉的袖子,说:“一会儿你脱下来,我找针线给你缝几针。”
姬华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知道小荷是她的先祖,可是看着小荷现在虽面有瘢痕,仍年轻、好看,姬华就做不出像小辈那样依赖她的事情。
姬华微红了脸,轻咳一声:“没关系,我回去后换掉,你现在多休息最好。”
卫王宫不缺衣服。
小荷还是温柔地看着她:“他对你很好,你很依赖他。”
这个他字,不言而喻。
姬华现在主要陷入一种被长辈关怀婚事的尴尬中,一点儿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她道:“还好,卫君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单单只对我好。”
小荷、融秋海闻言,面上都划过一丝惊诧之色。
融秋海想到卫弃的手段、想到待会儿自己还要找他述职,简直听不了姬华这么不知黑白的话。
至于小荷,小荷虽感念卫弃帮了她和孩子,也对姬华好,但是,小荷可还记得她身为元尸刚苏醒时,感知到的卫弃有多么可怖,他那时杀她的动作也不手软。
小荷觉得还是不要拆穿他们夫妻间对彼此的感官,没加以反驳,只是更柔和地看着姬华。
姬华关心问:“对了,小荷,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小荷说:“我想,如果你的夫君愿意,我想带着孩子就住在这附近,我总感觉自己不能离开这片水域。而且,我应该也有些用,我很熟悉这里的河水。”
融秋海思索片刻,说:“你有这样的感觉,许是因为君上为你种植的圣象蜉蝣,蜉蝣脆弱,不能脱离具体环境。”
天是公平的。
圣象蜉蝣能够帮助小荷和孩子“起死回生”,偷来几十年时光,可也有许多桎梏。
比如,小荷新生的肌肤上仍然有瘢痕印记,她的孩子肤色也泛着青白,并且,他们两个人都经脉极细,别说修炼,就连练武强身健体都做不到。
这就是代价。
她和孩子,终其一生都只能像蜉蝣一样脆弱。
小荷也很能接受这一点:“我能由尸转人,已经很幸运,世上的好运不能都降临在我头上,总要给别人留一些,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小荷歉意看着融秋海脖子上的血洞,她记得,这些都是被她所伤。
融秋海则道:“鄙姓融,名秋海。”
她注意到小荷的目光,宽解:“你不必自责,这是圣尊之错,你只是被圣尊操控,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在生死里走一遭,此刻我恐怕还存着死志。”
她眉眼中多了丝豁达,对不解的姬华和小荷说:
“过往,我总觉得我的圣象纵水无望,我能用纵水解决的事情,别人用水利也能解决,我的存在可有可无,反而会让一些有治水天赋的人寄希望于圣象,可当我快死去时,我看见了王后明知有可能不敌,仍然想尽办法救你我,看见你明明被操控,也还在尽量保持清醒,看见黄泉渡上空的驻军仍然在杀外围蠕动的尸潮。”
“那时的我,醍醐灌顶,我想,如王后、如守军、如你,如这世上千千万万人,他们在做一件事时哪怕知道最后的结果不大会好,也仍然竭尽全力去做。只要肯去做,就总会好一些,我以为王后无法处理这件事,可王后破掉了阴极之极,我以为小荷你受圣尊操纵,唯有死路一条,可小荷你掏出了子母铃……”
“这时我就想,哪怕我的道已经一眼望得到头了又如何,只要我继续前行,就能对人、对已有好处,我于水利上没有天赋,可也能选拔苗子、教人知识,亦能提供不同的角度。何况,若我连死都不惧,又何必惧怕在一条看不到希望的道途上往前继续走呢?”
“也许……”融秋海憔悴的脸色越渐轻松、豁达,她道,“也许我此刻认为的死路并非是终点,我只是暂时看到了一条死胡同,当我走到前面时,或许会岔开一条新的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说不定。”
小荷听得懵懂。
姬华则深以为然。
她想到了巢君,若不是当初日月造化弓的杀性太重,巢君为了封印它而死,谁说巢君的以杀止杀之道就到了尽头呢?
巢君、融秋海都是一样强大的修士,她们的心境也许会短暂出问题,但,她们都有纠错的本领。
姬华若有所感,她的修为本是玄道境巅峰,玄道境巅峰和地道境中间隔着坚固的磐石,此刻,因为心境更上一层楼,这块磐石隐隐有松动之势,但,始终差些火候。
姬华也不急于一时,这时,黑石室内的温度隐隐下降,哪怕姬华又服用了万炎丹也觉得有些冷。
水下水流波动加快。
所有水流隐隐形成漩涡,朝融秋海的方向而去。
融秋海身上的修为不断攀升,地道境巅峰……地道境破境,她身上多了一层清光,俨然要进阶天道境强者。
可融秋海却面色一变,道:“不好!”
她不能进阶天道境,融秋海立刻对姬华道:“臣向王后请命,求君上出手相助。”
其实融秋海知道卫弃没有走远,以他的修为,定然知晓此时融秋海的状况,但融秋海心虚,她今日心怀死志,险些坏了黄泉渡大事,而卫君给了她时间,让她濒死走一遭,挽救了她的道途。
……可卫君并非心善之人,融秋海担心卫弃此刻会冷漠拖延,直到最后关头,才肯伸出援手。
姬华闻言,不想有它,立刻朝外边喊道:“卫君,融师长需要你相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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