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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1 / 2)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

三人一路打闹着往礼天阁的位置前进, 眼看着要入冬的时节,只消再一阵雨就要落雪了,白茫茫却又裹着些阴翳的天空下, 礼天阁楼顶振翅欲飞的嘲风用着极夸张鲜明的彩色涂料, 凤首龙身漆金带银, 两只长翅宽得遮天蔽日, 几乎将整个明度大街给笼罩在其中。

“当真是不可一世。”春悯道,“这官家才准用的嘲风站在礼天阁的头上,却偏偏还是望向皇宫的位置,说‘嘲讽’都不及,更像是挑衅了。”

李四被春悯扯着后衣领, 总算是不闹腾了, 搓着手看着那狰狞又华丽的嘲风, 不安道:“竺苍舒云家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也就是欺负别人不愿坏了规矩跟他们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谁曾想他们也有今天。”

春悯侧目道:“成王败寇, 他们怎么惹到礼天阁了?”

珠玉望着那凶兽,目光闪烁:“竺苍当年凭着他们的蛊师入据中原, 本就已经乱了仙魔不干凡政的规矩,但三百年前太乱,谁也没顾上这群魔修, 他们杀入旧昇都时坚壁清野,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接着又入宫纵火烧了华鸾殿, 皇宫里没有留一个活口。”

“待三百年前的妖乱平定后,舒云家又将他们的大祭司魔修赶走, 把魔修之事全部推给那祭司和当时发生的妖祸,把自己摘得干净,只留下了那些说魔不是魔,说人不是人的蛊童。”

“临至两百年前东纶遗民反扑之时,舒云家又将那些蛊童推了出来,把东纶遗民杀了个七七八八,齐居贤闻讯赶去,却惹得出身竺苍的紫云真君和泽云生者也下凡相抗,三个仙君的打斗一触即发,虽然最后被劝住了,但这三人也算结下了死仇。为了以防竺苍再私养蛊童,崇礼门整合成了礼天阁,就在旧皇宫里建起来的,最开始的职责就是监察舒云家。正所谓失道寡助,更何况是失了祭司又没了蛊童的落水狗,竺苍王室一边被齐居贤盯着,一边被礼天阁的修士踩在头顶,仙门知晓个中过往,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覆灭他们的王朝便已算仁慈了。”

李四蛐蛐道:“修仙有时也真是修出一肚子气来,这也不能管那也不能管,我要是福龛圣者,早三百年就把那群南蛮给屠了。”

“若不是十常佛拦着,他应该早这么做了。”珠玉说,“他一大家子的人都死在那,他少年时便时常念叨的同胞的太子——那时候应该已经是皇帝了,头被砍下来悬在城门外,在齐居贤赶到时,已经悬了快一月了。”

另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春悯又扶了扶自己沉重的脑袋,看向珠玉:“现在该如何,想来这礼天阁是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的。”

礼天阁在旧皇宫的残垣上立起,占地只有旧皇宫的五分之一,但也着实够大了,明度大街的尽头便是礼天阁的正门,金门朱墙,岿然不动似一只昂首的火麒麟。立于墙边的两座高楼上有放哨的修士,楼下便是传事的门房,今日挂牌的几个修士从楼里面推出桌椅来,挨个记录前来报大小祟患的口信。

“等。”珠玉道,“盯着这礼天阁的眼睛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倒是要看看,礼天阁的地界还有谁敢这么放这么多盯梢的——”

嘭!!!!!!

珠玉话音未落,却见左侧那楼轰然倒坍!木屑飞溅,尘土飞扬,断瓦七零八落,那巨大的嘲风一歪,重重地砸了下来!把明度大街的砖路砸出了个巨大的坑洞来!

人群一哄而散,珠玉抬袖挡着李四和春悯,不叫人潮冲撞了。春悯眯着眼,便见那楼里先后窜出了三道人影。

春悯当即就想抓着珠玉掉头就走,幸而谨记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只捻着帕子在胸口一顿,忧心忡忡地看向一旁,同时不动神色地抓住了已经开始倒腾俩短腿的李四。

“在我面前拿乔,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只见一女子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襟,凌空蹬出,一手抓衣,一手持斧,这便要将这中年男子剁成肉臊了,“你们阁主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敢同我讲规矩!我今日要掀了你们的楼,让你们滚是给你们留条狗命,你当是同你们商量的?”

鬼头铡,生名玉上“清川”二字,不是陆不尽是谁?

“清川真君!”后头追出的两个人影也是眼熟,再看看,岂不是那宫芍和严必行两个小子,不知怎得竟同那清川真君混在了一处,“别杀人!别杀人啊!!”

两人极力想阻拦陆不尽,可陆不尽哪里是他们拦得住的,当即就要手起斧落——一却见她神色一变,一口血喷了出来,洒了那男子满脸,那男子见势立马拿出把小剪,剪了自己胸前的一片衣,轻飘飘地落下,就站在那砸穿地面的嘲风头顶。

陆不尽重重跌落在地,又是一口血吐出来,随即腰上的伤口似是迸裂了,隐隐渗到了衣服外面。

这重伤的始作俑者站在三步开外,面露尴尬,随即扑在了春风满面的丈夫怀里,小声道:“她不能瞧出来吧。”

“自然不能。”珠玉有些憋不住快意,折扇遮住了嘴角遮不住弯弯的眉眼来,“你下手怎么这样狠,她哪里到了能下地走路的时候,瞧着真是叫人不忍。”

“罪过,罪过。”春悯小声道,“您忍着点,可别真笑出声了。”

珠玉的扇子遮了满面:“我憋不住。”

“还是再加把劲儿吧,还有人盯着呢。”

两人抱作一团,还在发抖,像是被这当街斗殴的吓坏了。珠玉埋下脸,看着李四僵硬的表情,小声道:“你要不嚎一嗓子?”

李四本来还挺害怕的,看着珠玉憋笑憋那么幸苦的脸,也不知该不该害怕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宫芍和严必行已落在了陆不尽身边,惊慌失措地围着人,陆不尽一把推开两人,重新站起身看向面前那人:“把人都撤出去,我现在就要掀了你们的楼。”

那中年男子身着礼天阁管事才有的黑底勾金边云纹袍,很是气派的衣服,只是让尘土弄得脏,衣服包着的人也差些意思,身形矮小,还有些中年发福的肚子,额前的头发掉光了,发冠里不知塞了多少棉花才勉强立住。

他一脸倒霉相,生无可恋般拱手:“清川真君,这您要掀楼,我们还真不敢拦。只是现在阁主重伤,楼要是这会儿没了,她醒来第一个就是剁了我。就求您再等等,待她一醒来,我立马上报!若她不点头,您回头砍她庄文娘去,如何?”

这都说的什么混账话,挂牌的修士有些听不进去了:“麦长老,您这说的什么话?”

麦?

春悯神色一凌,看向珠玉:“千山客说的那人?”

珠玉轻轻点头:“庄文娘座下最机灵的狗。千山客供出他时,我便知晓鬼主入城结亲有庄文娘的授意,只是不知礼天阁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他说着悄无声息地环了环春悯变细了的手腕,那红玉手链显得大了,他指尖拨弄着那玉,小声道:“还有他供出的齐居贤,也绝非谎话。”

“两个春悯”已有了解释,可这解释却让“两个齐居贤”的说法变得越发站不住脚。

“你总归是信他的。”珠玉轻声道,“我不怨你。”

“诶,听着不太对味。”春悯伏在珠玉胸口,“刚才不是还笑得满面春风的吗?”

“娘子的心房里住着好些人,我分不清自己住的是不是主屋,怕不是别苑另有天地,我瞧不明白。”

“瞧不明白,还是没敢瞧?”春悯却没同他打趣,含笑抬眼望他,认真道,“您要真瞧不明白,不妨也掏出我的来看看,左右是给自个儿掏心割喉的熟手,想来是不疼的。”

春悯言语举止向来温和,放在女子身上,更添几分温婉可人来,叫珠玉搂在怀里,很是玲珑可爱。可珠玉看着他这眉眼弯弯的笑,忽而觉出了几分压迫感来,手上不免收得更紧,咬唇道:“你这般夹枪带棍,莫不是还在恼我?”

春悯伸手拨开他鬓边的发:“是。”

“你要怎样才不生气?”珠玉软和了姿态,垂首靠在春悯的颈间,“你到底在气我什么?”

“我恼您迄今不知错在何处。”春悯说,“自己想。”

珠玉委屈地咬了咬春悯的耳朵:“倒是叫你倒打一耙逃过去了,齐居贤的事我迟早要同你算账的。”

李四捂着耳朵在一旁盯路面的蚂蚁盯很久了,等得不耐烦回头看一眼,就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目:“你俩大街上干什么呢?”

大街上其实没什么人了,陆不尽的阵仗吓退了周遭百姓,个个紧闭着门屋连头都不敢探,礼天阁的修士们严阵以待,也没注意这三人鬼鬼祟祟得在一旁干什么。

“庄文娘……”陆不尽胡乱一抹嘴边的血,有些困惑道,“倒像是听过的名字。”

麦宝怡拱手:“您二位见过的,前阵子在中青,她同您一样被刺了腰腹,一条命好悬不悬地吊在那儿,算来也是过命的交情啦。”

“谁跟她过命,乱攀关系,我绞了你舌头。”陆不尽冷冷道,“只是这名字我以前好像听过。”

“那想来也是听过的。”麦宝怡脸上不露丝毫窘迫,对答自如,“再往前挪挪,三百年前她还是推酒门的掌门李怀仁之妻,是教养过倏山仙的人。这倏山仙同您也是同窗情谊,四舍五入也算故人了,就为着这点因缘,您要不也高抬贵手,再等等?”

陆不尽嘴边的血被她胡乱抹了,粘在嘴周看起来有些诡异,齿间张合都像食人的怪物。她闻言不仅不见面色柔和些许,反倒愈发狠戾:“推酒门确实是好教养,一个春悯,一个——哼,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也不敢在这当口口出狂言,她重伤未愈,此时来道天雷,真能把她劈散魂了。

她身后的宫芍此时冲严必行使了个眼色。

他二人在中青后便被强掳去了白玉京,问询倏山仙等人的下落。他们自然是一无所知,可陆不尽听闻严必行是推酒门的门人,便把他们扣了下来,让他们随她一并下凡,以作人质。

严必行和春悯的关系,乃是第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宫芍和春悯的关系,则是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的算不上朋友的同伴的关系,一言以蔽之,就是没什么关系。宫芍都不知自己怎么就够上当人质的料了,一路上都在伺机逃跑。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不尽俨然已经吐了一路的血,腰腹的伤口才好一点又被她自己的勇往直前给撕烂了,这般境况,他们却依旧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他们只得佯作乖顺至此,眼下终于有机会了!

“现在走。”宫芍用口型道,“这会儿她无暇顾及我们了!”

谁料严必行根本没有在看他,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四周,担心有被波及的伤民。他眼尖,一扫便看见了那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

“几位!”严必行连忙跑了过去,“这里危险,离远些!”

“你!”宫芍一咬牙,跺跺脚跟了上去,“死了烧出来怕不是全是舍利子!”

眼见严必行跑了过来,那抱作一团的两人才分了开来。近了瞧清模样,严必行也看得一时晃了眼,那男子玉树临风,潇洒落拓,女子眉清目秀,温柔如水,好一对璧人,连孩子都白胖可爱。

“此地危险。”对着这三人,严必行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还是快些离开得好,一会儿打起来,他们可不顾人的。”

春悯站在珠玉旁边,后头跟来的宫芍眼一眯就落在了他身上,只觉得这女子的模样有些眼熟。春悯忙低下头,躲在了珠玉后面。

珠玉皱眉挡在春悯身前,面色不善地盯着宫芍。

宫芍自觉失礼,抱拳致歉,眼却还是瞧着春悯。

严必行并未察觉有异,仍道:“快些走吧。”

珠玉道:“小兄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夫妇二人来这礼天阁有要事要禀,是断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的。”

“有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严必行闻言便要动手直接把人带走,“此处绝不能留,二位若执意不走,在下便送你们一程。”

珠玉在身后勾了勾春悯的手指。

春悯此时才再探出脸来,分明还是那张脸,宫芍却觉得方才的熟悉感忽然消失了。

“我二人自辽苍回娘家探望家中二老。”春悯言语间已落泪,手又是一通猛找帕子,“却见宅中空无一人,什么都不见了!”

“兴许是他们有急事出门了?”

“我娘身体不好,我爹早年在沙场被敌军砍了腿,不良于行,也不愿见外人,是从来不出门的。我们又早早便递信回家,他们知我回家,如何会在此时出门?且我们这样的门户,哪有家中不留人的?可家里的仆人,院里的鸡犬,什么都没有了。”

“那也该是去衙门报官,来礼天阁做什么?”

“家中一无强盗洗劫的痕迹,二不曾听邻居说他们出过门,三则那宅中已是一片荒芜,回信不过一月之前的事,那家中却像个荒寂了百年的屋子!一大家子的人凭空消失,除了妖祟作怪还能是什么?你莫要拦我,再拦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春悯说着往一旁的柱子奔去,珠玉连忙拉住他,很是心疼地安慰道,“娘子思亲情切,二位少侠若真要帮我们,便让开道,叫我们去通传一阵,今日若是请不到礼天阁的人,我们是决计不会走的。”

一旁的李四已有些麻木,捂着脸蹲在地上,究竟是没眼看还是捂脸痛哭,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几个是什么人?”却听陆不尽的声音骤然传来,严必行连忙转头,便见陆不尽斜眼看着这边,“礼天阁的?”

“绝无此事!”麦宝怡忙道,“我们礼天阁哪里有这样的人?”

严必行忙拦在他们身前,将方才所听的话照实说了一遍。

陆不尽光是故事都没耐心听完,匆匆一摆手:“滚远点,别碍事,今日这礼天阁保不住了。”

麦宝怡惊惧:“清川真君!”

就在陆不尽重新调整态势,拎起她那两柄斧头时,礼天阁的金门内忽然传来了一丝震响。

那震响轰得四周地面上尘埃飘扬,随即只见那金门开了一个小缝,两个矮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两人站在一起,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只一个腰间挂长鞭,一个腰间别铁锤,一个在左脸上有个十字疤,一个在右脸上有个十字疤。

他们低着头出来,由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

那十字疤带着墨迹刻进去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疤痕上还有些红嫩的血肉。

春悯不动神色地看了眼珠玉。

“阁老有请清川真君。”两人同时开口,似秦家山严长老驱策的那些傀儡般整齐划一,“狂语真君的遗物,阁老已为您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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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不尽和那两个少年修士被一并带了进去,眼见着那朱门在面前阖上,春悯在珠玉耳边道:“今晚翻进去?”

“眼睛还在。”

“若他们愿意出来谈谈,那便再看,若不愿意,到晚上便甩掉。”春悯说,“现下先走吧,您捏的样貌也太惹眼了。”

珠玉笑了笑,用扇子勾了勾春悯的下巴:“你在我心中本就美如天仙。”

春悯便笑:“磕碜谁呢,这话独您说来听着像阴阳怪气。”

两人哂笑一道,三人似漫不经心地走离了大道,拐进了民巷里。

自竺苍入京后,旧昇都的许多街道规制都有了大变,许多处的排水沟都是重新挖出来的,因为挖得乱七八糟,早年城中还涝了几次,后来重新规整过一次,排水是好了,但城中的坊市分立还是那么乱。

在民巷小道间穿行了一阵,两人甚至有些找不着北了。李四问珠玉:“你不是在礼天阁待了十几年吗?”

“你也知晓是在礼天阁里,那阁里当祝祷养的小孩儿轻易不出门的,这民巷我一次也没来过,如何会认得?”

“那可是十几年,你一次都没出来过吗?”李四惊奇道,“你不是鬼——”

春悯一捣他的嘴,叹气道:“哪有在外头这般喧哗的,没一点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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