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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1 / 2)

第25章

浓稠而微醺的余晖似从雪白的山头倾泻而下, 灰墨的天呈出黑意。

人还没回来。

翠辛贞站在门口好几次都想要出去寻人,但又怕万一她出去,他们又回来了, 到时候人寻人, 天又黑,反倒弄巧成拙。

风簌簌刮在脸上, 她鼻腻鹅脂的脸颊冻红, 等了好久才看见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人。

她顾盼神飞, 匆忙奔去。

“嫂嫂怎么在门外等,风如此冷。”拥玉京脱下身上的披风, 搭在她的削肩上。

翠辛贞摇摇头,想取下披风, 少年的力道却不容她拒绝,她只好放弃地看旁边的五弟,满脸欲言又止地纠结。

翠有志神情闪动, 冲她慢慢点两下头。

翠辛贞登时笑得不知所措:“玉哥儿,五弟,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屋里暖着,脸都冻白了。”

进屋后,她忙里忙外, 先是找出两件长袄让两人换上,又端来火盆, 还欲去灶屋打转时拥玉京拦下她。

“嫂嫂, 我去。”

翠辛贞犹豫搓着围裙。

拥玉京索性绕后慢慢解开她腰间的长带子,系在身上,俊眉修目始终莞尔, 贴心道:“在堂屋坐会儿,烤烤火,放心交给我便是。”

言外之意是特意为两姐弟留讲话的时辰。

翠辛贞松手:“玉哥儿今日辛苦你了。”

少年弯眼,从容不迫,转身行步出堂屋。

翠辛贞愧疚转身,看向沉默的五弟。

她想两人既然回来,误会应当已经解开,她也应该向五弟道歉。

“五弟,我今日也有错,不应该说话伤你,原谅二姐可好?”翠辛贞愧疚的声线柔润,诚恳有力。

翠有志张了张唇,先看少年离开的门口,确定无人后才最后哑声道:“二姐我没埋怨你,那种情形,是我也会看错的。”

翠辛贞见他眼中没有埋怨,揣在心头的忐忑总算放下,别过鬓角碎发,眼中重新有光,“是二姐的错,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姐弟两人重归于好,互相道了歉。

翠有志抬手捂着脖颈道:“二姐,我先去灶屋打点水洗手,你现在堂屋坐会儿。”

翠辛贞眸中柔情,“好,不要用冷水,用我之前烧好的热水。”

“好。”翠有志点头。

从堂屋走出去,他没忍住回头看向倚坐石墨旁的翠辛贞。

她此刻很高兴,身子微俯着拿竹针雕花,身上有与谁人都能相处很好的踏实感。

和他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当翠有志收回视线,回头一看前方,被惊到魂儿险些离开体。

不远处的矮小灶屋前,秀美的少年不知站了多久,看见他,狐狸眼微末上扬,和善弯起的唇活像是涂抹过朱石,红得要浸出薄薄的一层皮去,简直不似人。

他僵硬回一笑,同手同脚的上前随他进灶屋。

翠有志很不情愿,但不敢露出来,只道:“我已经如你所言,和二姐解释了。”

拥玉京颔首:“我听见了。”

“你……”翠有志先是惊他竟然在外面听,随后只觉背后像有鬼,头皮阵阵发麻,最后庆幸他没在二姐面前说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他所想,黑漆漆的眼,认真望向他,轻声问:“你真的只是害我,不会害嫂嫂吗?”

翠有志搓着双臂,想也没想回:“怎么可能?那是我亲二姐……”

话说一半,他惊觉少年竟然在笑,心里更加发毛:“你笑什么?”

拥玉京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高兴,这些人要害的是他而已,不是害他的嫂嫂,可怜的嫂嫂。

拥玉京压下弯起的唇,压下愉悦问:“你想留下吗?”

翠有志一时没回话,他早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恨不得他死,现在问这种话肯定有目的,但他又实在没地方去。

似知他困境,少年言辞中有了很浅的怜悯:“若没有地方去,还不想留下,我有个地方,或许很适合你。”

‘鬼’说的话,翠有志是半点不信。

说适合他的地方,极有可能是阎罗殿。

“你去云水乡找个人,说我的名字,他会带你去会稽郡的山阴,那里有权贵招人做工,我要读书,去不了,你能去。”少年说话时将下巴压在披襟上,垂出眼皮上的一粒红痣。

翠有志听他说得分外真,眼含怀疑,“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会好心给我介绍活,不会是找人来杀我。”

直白又不客气的怀疑并未让拥玉京露出不悦,反而问:“我若要杀你,方才便可以,何必大费周章?你值得吗?”

翠有志想来似乎的确如此,正色问:“你为何要帮我?”

拥玉京微笑:“因为不想让嫂嫂伤心。”

只是这样吗?

翠有志仍旧怀疑地看着他。

拥玉京坦荡由他打量。

天黑沉,没有下雪。

几人坐在堂屋里用饭。

因误会,翠辛贞下意识偏向五弟,为他数次夹菜。

翠有志下意识偷乜平静用饭的少年,实在不敢去接,索性放下碗道:“二姐,我自己来,不必忙。”

翠辛贞没再坚持,侧首温声嘱咐少年:“玉哥儿别只吃饭,吃菜。”

“嗯……”他抬眸,点漆黑眸中噙笑,礼仪周全地道谢:“多谢嫂嫂。”

翠辛贞笑着端起碗,刚要舀汤,忽闻五弟趁时犹豫开口。

“二姐,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什么?”她柔眸睨去,眼里还有笑。

“就是……我想明日走。”

勺子险些落进碗中,拥玉京及时接住,狐眼微垂,慢慢替她舀汤:“嫂嫂,不着急,先用晚饭,再听怎么说。”

翠辛贞用完晚饭,与五弟独处近乎一个时辰。

五弟要走。

不是因她之前的误会,说是早就有打算,觉得房屋少,留在这里不合适,也想要出去找弟弟妹妹,顺便干一番事业,好娶妻成家。

前头的话翠辛贞还能挽留,找弟弟妹妹的事,她也会一起,但后面五弟说想成家,她没法说什么。

五弟小她几岁,但因家境贫寒,至今还没成家,如今他又有心要出去找活谋前程,就像小叔子一样,她不能拦着人,不让他们翱翔。

只是她实在不舍:“五弟不如晚点再做打算,我到时带你去镇上找。”

翠有志拒绝:“二姐,不必麻烦,来的路上,其实就有人跟我说过,山阴有事做,只是那时我拒绝了,想先找到你,如今你过得很好,我便也放心了,也正好我去那边找弟弟妹妹,说不定就能被人带去那边了,等到了我会给你写信。”

他安排如此妥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可她又觉得五弟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她的误会伤了他的心,所以想离开。

翠辛贞侧身坐着,含着下巴,清丽细眉蹙得很重。

翠有志怕她多想,赶紧道:“二姐别误会,我其实早就有打算的,只是今日想了想,趁着天还没下大雪,山路畅通,我想先赶路过去。”

翠辛贞看着他满眼坚定,知道出了这种误会,再如何不介意,他也会觉得别扭待不下。

她咬了咬唇问:“那活儿保真吗?是什么活?”

翠有志听她松口,忙不迭告诉她。

“去山阴给大户人家做工,挖矿石,活虽然听着累,但肯定是真的,招工的也没必要骗我,二姐,你放心,应当假不了的,等我到了三天两头给你送信。”

他说得很仔细,一番言辞不像是临时编纂,倒像是真的确有其事。

期间他提起的多个地名,曾经小叔子还在山阴那段时日,寄送回来的书信里有提到过。

翠辛贞有几分犹豫。

翠有志看在眼里,忽然道:“二姐,你等我下。”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看。

确定外面无人后,他再折身回到翠辛贞身边,在她眼含疑惑中,神情严肃道:“二姐我有话要和你说。”

翠辛贞当是他要说山阴的活儿,便端秀坐着听他说,岂知男人开口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冷不丁的一句话自然换来翠辛贞摇头:“五弟,我一介妇人怎好随你出远门,况且我家中还有在念书的哥儿,不妥。”

翠有志就知她会说这种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想要二姐明日就与我一起走,但得先瞒着那小子。”

刚才他一直在想,小叔子杀人不眨眼,毫无人感,反正他也要走,不如也劝二姐跟着一起走。

翠辛贞闻言他言辞里莫名的谨慎,怔问:“瞒着玉哥儿作甚?”

翠有志道:“我与二姐说句大实话,这小子恐怕活不过多久的,你还是随我一起走,保住命才是重要事。”

骇人的话倏地冒出,翠辛贞杏眸讶然睁圆。

她的耳朵好似坏得越发厉害,竟然听见五弟说这种话。

玉哥儿好端端的,怎就活不了多久了?

翠有志苦笑看着素簪素裙的女人,见她满目错愕,便摊开说:“实不相瞒,我找到你们之前,先去了中镇,最开始见的人也不是你们,有人不想把家产吐出来,花钱托我做两件事,一是取你们手里的秘方,二是想办法对他下手。”

什么……

这次翠辛贞没听错,五弟说他是受人雇佣。

谁会雇佣人害一个孩子……是拥府的叔伯。

翠辛贞脑中一闪而过,顾不得多想,下意识起身。

翠有志连忙拦下她:“二姐,你去哪儿?”

翠辛贞转过泛红的眼,神情微急道:“我知道五弟不会骗我,雇佣你来的人,应当是拥府老宅的人,兹事体大,我得告诉玉哥儿让他小心,最好今日就去一趟老宅,告诉他们,我们不要家产,不要再来害玉哥儿了。”

她无法平静,因为早知道老宅那边的人不肯让出家业,所以迄今为止她一次也没催促玉哥儿回去,没想到那边先出手了。

翠有志闻言她不慌自己的性命,反倒关心那小叔子,脾气也就像雪般融化,重叹道:“二姐别慌,我还没做,告诉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去拥家老宅,而是想要你尽早离了他去,不然就算不是我,也是别人啊,你怎么听不出我的话。”

“五弟,我知你的意思,”翠辛贞偏头不忍看他,嗫嚅唇瓣:“……我不能弃玉哥儿于不顾的。”

公婆咽气前,她曾答应会好好照顾他们,连亡夫咽气前劝她走,她都没走,这么多年过去,小叔子又是她一手带大的。

他待她又恭顺、有孝心,视她为母为姐为血亲,她更不可能会走了。

同样也做不到抛下他独自逃命去。

翠有志见她如此坚定,不禁蹙眉问她:“若小叔子不愿放弃家产呢?你当如何?与那些人一起死磕到底吗?”

翠辛贞哑然,她尊重玉哥儿的想法,倘若他如五弟所言,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呢?

她要替他做决定吗?

翠有志见她神色松动,劝道:“我觉得那小子根本就不会放弃家产,他若是斗不过那些人,迟早会死,不如你趁早离了他去。”

“你是寡妇,被人害了去也没人替你伸冤,实在没必要陪他一起去送命,和我一起走吧。”

他私心觉得有歹毒的小叔子虽然有解元功名在身,但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无后台,迟早会被人弄死,所以才背着小叔子劝二姐离开。

翠辛贞依然摇头,“我知五弟是为我好,但……玉哥儿若是要回去,我也会陪他回去,若真发生什么事,我便报官,报官无用的话……大不了也是一死。”

她不能背信弃义,也不忍心留他一人面对。

说来说去都是不会走。

翠有志简直不能理解,一个没有血缘、浅薄的关系,会让她舍得命。

她不愿意离开,他也无话可说,最后颓然坐下,抱着头道:“果然如那小子所言,不要企图带走你,他就是仗着二姐有情有义,罢了,我自己性命之忧还没解决呢。”

话放得很轻,翠辛贞没听清他的呢喃,最终没有挽留要走的五弟。

五弟要走,回屋休息了,她枯坐在堂屋内愁眉不展,忧心今日得知之事。

堂屋烛灯晃晃,澡身沐浴头回来的少年入堂屋,见寡嫂尚未回房,反而神色不宁的无意识抬着手,指尖在白腻漂亮的花皂上轻抚。

腕上的冰绿镯随着她的动作,来回在烛光下晃,似透过冰绿镯晃至他的眼中。

拥玉京不自觉站在原地看。

他想,寡嫂还是戴他选的玉镯好看。

翠辛贞回神后见他披湿发,着薄素直裰站在门口,上前将他往堂屋内拉:“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外面的风这般冷。”

她关上堂屋门,将冷风杜绝门外,留下满室的暖香。

拥玉京深嗅她指尖沾染的清香,不止有花皂味,香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稚梅香。

而屋内的花皂没有梅花。

察觉是嫂嫂常年用梅花澡身沐头,久而久之浸透肌肤深处形成的体香,他喉咙无端发紧,脸上似有火烧的热意。

在她旋身时,拥玉京下意识垂眸,用毛帕裹住湿发,以此盖住发热的耳畔,不经意问道:“这么晚了,嫂嫂怎么还没去休息?”

翠辛贞轻叹,她有心事,如何睡得下?

“嫂嫂怎么叹气,是有何苦事吗?说与我听听,说不定能替你分摊苦恼。”他擦发的动作放慢,狐眸微抬着打量寡嫂脸上明显的忧愁,漫不经心想,翠有志可是与嫂嫂说了什么令她忧心的话?

翠辛贞见他长发滴水,上前接过他的帕子:“玉哥儿,坐这儿,嫂嫂帮你擦。”

她实在忧心太重,不知如何与小叔子说起五弟告诉她的事。

只要想到五弟此趟来是惦记他的家业,她便有种无地自容的惭愧,以至于在无意识中将他当成几年前的孩童,主动要为他绞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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