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许久没有直接找周丽霞。
没有实质证据, 找周丽霞再多次,得到的只会是“人是我杀的”。周丽霞没说腻,她都听腻了。
他们回到刑警队, 拿到现场调查回来的笔录, 拼凑出余小年的二十八年。
余家是余小年出生后才搬来的,那会儿还不是楼房, 清一色大平房, 家家户户挨着。
开始余家两夫妻对小年还不错, 吃穿用度都算得上好。余小年四岁那年,老余媳妇怀孕了, 一切变了样。
余小年开始吃不饱穿不暖,也没人给他拾倒, 小脸脏兮兮的,跟没人要的小破孩一样。
左邻右舍看着孩子可怜,能给点吃的算一点, 那会儿家家户户都难,但总不能看孩子饿死了。
余小年弟弟出生,更是变本加厉,大冬天也不给余小年做一件棉袄,穿得破衣娄嗖的单衫,脸冻山了, 手上全是口子。
有人家里孩子穿小了的衣服给余小年,可余家人还觉得这帮人是看不起他们家, 那些衣服剪烂了也不给余小年穿。
那时候余小年瘦得皮包骨头, 风大点,人都给吹跑了。
上门找老余两口子理论,被骂少多管闲事给撵走了, 后来有人看不惯,找了居委会,余家两口子才消停下来。
余小年懂事,帮忙照顾弟弟,帮家里干活,日子算是好了一些,又赶上了改造,大家搬进了楼房。
不成想,没两年老余因喝酒误了工作,厂子损失巨大,直接被开除了。
老余被狐朋狗友忽悠去赌博,赌输了回来喝大酒,老余媳妇看不下去让他出去再找找活儿,老余一激动对媳妇动了手。
大人孩子哭嚎了一宿,邻居来家里劝,老余酒醒了直抽自己大嘴巴,说再也不会不赌了,也不会再对媳妇动手。
老余开始还能控制,但赌钱这东西,沾了哪有那么容易戒掉,没多久老毛病又犯了,开始打骂孩子,在家里摔东西。
老余媳妇受不了,和老余离婚带着小儿子回了娘家,当时有个大娘看不下去,让老余媳妇把余小年也带走,否则孩子该被老余打死了。
谁知,老余媳妇连看都不看余小年,丢下一句“打死拉倒”,头也没回走了。
余小年早早当家,小小的身板撑起了整个家,靠捡破铜烂铁补贴家用,有时候赚的几毛钱都被老余拿去赌,时不时打孩子。
在这种环境下,余小年磕磕绊绊地长大了,老余还是那副死德行,抽烟喝酒赌博样样不落,身体快被掏空了,好在这样也没力气再打余小年了。
半年多前,的确见到余小年往家里搬水泥。余小年说家里的墙面让老余拿椅子砸坏了,要补一补。
老余真是造孽,这小年但凡投到好人家,现在指不定多优秀了。
好几个邻居都看过向文峰的照片,一口咬定就是余小年。
许久快速翻完所有笔录,没有提及过余小年右腿受伤的事情。
姜衍之打给辖区派出所,让他们帮忙再跑一趟,问下来得知,余小年在读初中时,被老余拿棍子追着打,下死手,硬生生把余小年的小腿打骨折了。
治疗没跟上,余小年落下了微微坡脚的病根。
每一份笔录都在控诉老余的残暴无情,这样的人实在愧为人父母,怎么会有人如此很自己的孩子?
许久合上笔录,看向姜衍之:“能查到余小年的出生记录吗?”
“年头太久,如果没到正规妇幼医院接生,大概率没有出生证明。”
“那向文峰的呢?”许久问完,想起了陈昊天,拉住姜衍之的手,“我们去找陈昊天,他应该可以查到。”
姜衍之眸色微暗,明显不喜欢许久总陈昊天长陈昊天短的,但也知正事当前,压下情绪问:“你怀疑余小年和向文峰是双胞胎?”
“你不觉得他俩特别特别像吗?”
姜衍之的确有过怀疑,只是这个结论不太能成立。七十年代很多家庭养不起小孩,会把孩子送人或是弃养,但是向家那会儿虽然还没建厂,家里却不缺钱。
向卫东当时在国营单位上班,周丽霞是八大员之一的售货员,两个人的工资和粮票一定不少,不会差一个孩子的口粮。
没道理只要向文峰,不要余小年。
很快,陈昊天从妇幼医院里新建的系统里找到了周丽霞的生产记录,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号凌晨两点零八分,周丽霞先后生下两个孩子。
在户籍登记上找到了向文峰的登记时所使用的出生证明,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余小年父母的户籍地是在一九六八年从镇上迁到了市里,姜衍之打给了镇派出所。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对二十多年前的事一无所知,说等他师父回来给他们回电。
等了一个多小时,镇派出所的电话拨了回来,老民警帮忙翻了老余的户籍底册,找到了一些信息。
“老余和媳妇是一九□□年结婚,结婚四年老余媳妇一直没有怀孕,当时两夫妻跑进了附近的诊所和镇卫生院,最后还去了县里的医院,听说是不孕。”
“后来不知道谁推荐老余媳妇去找神婆,那个神婆说靠近孩子的地方容易得到孩子,她就神神叨叨地跑到市里妇幼医院去打杂了。没多久全家就搬走了,户籍也迁走了。”
许久冲着姜衍之打口型,姜衍之点点头,问老民警:“他们迁走户籍的时候,户口上有没有孩子?”
“没有,这事可是我亲自办的,当时他们两夫妻走得挺匆忙,说什么在市里找了工作买了房子。”
挂断电话,他们直接联系余小年的户籍上的辖区派出所。
当年户口登记管理工作比较混乱,不少户口簿册散失,他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了余小年的户籍登记信息。
“余小年在登记的时候,是用了出生证明吗?”
“不是,是接生员的证明材料。”
姜衍之问:“麻烦告诉我接生员的名字和现住址。”
民警说:“刘桂芳,以前在镇卫生院当过接生员,六八年来到市里继续做这行,后来,大家都去医院生孩子,她年纪也大了,就退下来了。”
刘桂芳如今六十八岁,住在动力区的小平房里,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院子大门开着,刘桂芳坐在自驾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搁着一簸箕剥了一半的毛豆。
刘桂芳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吓了一跳:“你们找谁?”
姜衍之把证件亮了一下:“市刑警队的,想找你问您个事。”
刘桂芳的手在簸箕里停了一下,目光从证件上移到姜衍之的脸上,看了几秒钟后,微微蹙眉:“你是警察?”
“是的。”
刘桂芳又多看了姜衍之几眼,才把手里的毛豆放回簸箕里,朝屋里喊了一声:“老李,出来,有客人来了。”
一个和刘桂芳年龄不相上下的大爷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茶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来,进屋坐,我给你们倒茶。”
姜衍之摆摆手:“我们就不进去了,问完我们还要回去。”
刘桂芳坐直:“你们要问啥?”
“二十八年前,你是不是帮老余家的孩子做过接生证明?”
“你说的是老余媳妇?”
“是她。”
“我也不知道她从哪打听的我,抱了个刚出生的孩子来找我,说孩子没到预产期,还没来得及找产婆,孩子就生出来了,叫我帮忙写个证明,好给孩子上户口。”
“你当时就给开了?”
“哪能啊,我好歹给多少闺女接生过孩子,生没生过孩子的人还能分不出来吗?我一眼就看出来孩子不是她生的,我担心是她拐来了,就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孩子是她在妇幼医院垃圾桶里捡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有啥病,她和老公结婚四年一直没孩子,所以想抱回家养。她当时还给我看了工作证呢,又给我塞了好多粮票,我那时候日子紧,三个孩子要养,就帮了。”
“除此之外,她还说过什么?”
刘桂芳摇头:“年头太久,我不记得了,只是这事我放心里头好些年,当时我心惊胆战地,生怕孩子家里人找上门,后来过去挺长时间也没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也就安心了。”
“好,谢谢您啊,刘阿姨。”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们查这个干啥?难不成这孩子真是偷来的?”
“我们初步怀疑是。”
刘桂芳的手一抖:“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啊。”
从刘桂芳家里出来,许久和姜衍之几乎可以断定,余小年是周丽霞的大儿子。
余小年当年是被偷还是被卖还是未知数。
上了车,许久看着街道上停着的自行车和摩托车和路上来回跑的夏利,想起余小年开的那辆白色奥迪。
余小年在外企工作,不算项目奖金的话,月工资是一千块,的确高出了普通工人的工资,但他赚得再多也要拿去填给老余填窟窿。
余家就是一个无底洞。
既然如此,余小年哪里有钱买一辆三十几万的车。
姜衍之听完许久的话,两个人深深对视,几乎是同时开口:“是周丽霞。”
解剖室的灯从早上一直亮到下午,水泥墩子的碎块已经清理干净了,死者的尸体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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