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
老板的尖叫声极大, 穿透力强得惊人,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反弹,一波接一波地灌进耳朵里。
秦朔皱了一下眉头, 偏过头朝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喊了, 快被你喊聋了!”
老板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上, 磕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总算把嘴闭上了。
秦朔走到门口给局里的同事打电话, 再回来的时候,见老板正撑在门框上大喘气:“你有没有事?”
老板嘴唇哆嗦着,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行……真的太恐怖了,我今晚回去肯定要做噩梦……”
“死者是加工厂的厂长吗?”
“没看清啊, 吊那么高,头又垂着,看不清, ”老板摇摇头,“不可能是老赖,老赖好端端的咋可能自杀?”
厂长叫赖永明,今年四十六岁,几年前生意落魄后,妻离子散, 自从和天机堂合作后,生意一点点好转。
现场情况不明, 几个人没有贸然进入厂房, 等在门口的空地。
后半夜的郊区安静得不像话,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咚咚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刑警队的车过来, 苏昌盛是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的,紧随其后的便是郑哥小刘他们。
许久凑到姜衍之身后,小声说:“苏队居然都跟来了。”
苏昌盛皱着眉走到姜衍之旁边,往厂房里看了一眼,又扫视四周的环境,声音压得低:“距离第一具尸体发现的时候,才过去不到十二个小时,第二具就来了。”
姜衍之说:“目前还看不出两个案件是否有关联。”
苏昌盛抓了抓脑袋:“总之,这事儿要是被媒体盯上,你知道会闹出多大动静。”
姜衍之没有接话。
苏昌盛也没有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抓紧破案”,就转身去和郑哥他们去沟通了。
郑哥和小刘进入现场,在墙壁上找到了灯的开关,举着勘察灯在机器之间来回穿梭。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郑哥走过来,把初步勘查的结果口头说了一遍:“现场很多脚印,不确定都是谁的,要等后续的鉴定。门锁没有外部破坏的痕迹,没有发现血迹和明显的打斗痕迹。”
李明远也带着初步鉴定结果走了过来:“机械性窒息,绳状物勒颈,从勒痕的走向和皮下出血形态来看,和马必胜的相同,还是勒杀后伪装的自杀。”
苏昌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连环案!”
李明远点点头:“死亡时间在两到三小时左右。”
经过天机堂老板的辨认,死者就是加工厂的厂长赖永明。
老板实在不能相信:“咋可能是老赖呢,老赖前阵子还和我说来了一套新模具,问我要不要来一套呢。”
许久走进厂房,四下看着,厂房最里面还有一个小门,里面是一个小屋,墙角砌着火炕,靠近床边摆着一张木桌和木椅。
屋子里的温度并不低,许久走到炕边,把手伸进褥子下,还温着。
赖永明烧了炕,应该是已经打算睡下了。
许久回到桌边,桌面上叠着几本账册和散落的单据,其中一本翻开着,中间夹着一页折起来的信纸。
纸面上写着几行字,最显眼的就是“遗书”二字。
“本厂经营不善,干不下去了,不想活了。”末尾签着赖永明的名字。
“咦,真的是老赖的字!”
许久被身旁突然多出的声音吓了了一跳。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挺大个脑袋,凑到她旁边,使劲瞅着纸上的字:“他这生意不是挺好的嘛,不止赚着我明面上的钱,还背着我卖天机堂的名头,不至于寻死觅活啊?”
许久侧眼看着他:“你见过他的字?”
“见过啊,”老板语气笃定,“我俩每次进货出货都要签字,他字写得还不错,我还想着让他帮我画符呢,但他不愿意。”
遗书居然真的是赖永明写的,她把遗书放进了证物袋里,递给了郑哥。
许久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摞账本上,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了翻,摞在下面的几本封皮已经褪色,纸页泛黄,记录着三四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进出货明细。
越往上的账本越新,封皮的颜色也越鲜亮一些,最上面那一本是今年的,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按月份分栏。
哪天出掉了什么货,出了多少件,出了多少钱,出给了谁,对方的联系方式,写得清清楚楚。
许久看到了天机堂老板的购买记录,老板没有说谎,他的确从这里进了不少货,便宜的确实便宜,但也有不少贵货。
光是天机堂的单,虽然不足以支撑一个小厂做大做强,但天机堂的存在,让更多人看到了加工厂的东西,薄利多销也让厂子有不小的起色。
整体来看,厂子是在盈利的,根本不是赖永明遗书里所写的经营不善。
那这封遗书又怎么解释?凶手模仿了赖永明的字体吗?
许久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蓦地一停,缺页了。
她的手停在有断茬的页面,撕口并不齐整,留下乱糟糟的毛边。
又往后翻了几页,几乎每隔几页都会发现被撕的痕迹。
许久叫姜衍之过来,把账本递给他:“账本有问题,凶手带走了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现场留了两名协警守着现场,他们带着尸体回到刑警队。
许久代替张海洋辅助李明远完成解剖,一连几个小时,许久额上冒了汗,才把尸体重新缝合。
许久把手套摘了下来,捏成一团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
姜衍之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明远从显微镜下抬起头:“就知道关心你妹妹,也不关心关心我?”
姜衍之抛过去一瓶水,李明远抬手稳稳地接住:“算你有良心。”
许久把口罩拉下来挂在一侧耳后,喝了口水,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指缝间:“赖永明的死亡时间往回推三个小时左右,凶手大概是晚上八点来找他的。凶手一定知道我们会查到这里,所以,他赶在我们到之前把最后一条线掐断了。”
李明远分析完胃溶物后,在解剖记录上写下内容:“这个凶手也给死者带了牛排和口蘑。”
从解剖室出来,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泛亮,许久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往下拽,转身往休息室走。
姜衍之熟练地换床单铺床,把枕头拍得软软的,招呼许久:“好了,你先躺下,困了先睡。”
姜衍之蹲下去,从床底下拽出一张铁架折叠床,在地上展开。
许久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正准备叫他上床来睡的,见状,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翻身上了床,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躺下了。
身后传来折叠床的铁架被撑开的声响,“咔嗒”一声,然后是姜衍之走到门边关灯的声音。
黑暗中,姜衍之轻轻叹口气:“贝贝,快睡吧,接下来可能都不会有太多时间休息了。”
许久侧躺着,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天光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痕,她听到姜衍之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许久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她翻了个身,鼻尖微微皱了一下,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姜衍之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桌面上放着两袋包子,纸袋的封口被热气洇湿了,旁边还有两杯豆浆。
“姜衍之?”
“醒了?”
许久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买回来。”
姜衍之抬了抬下巴:“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饭。”
许久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过地板,被姜衍之呵住:“把鞋子穿上,地板凉。”
“知道了。”
许久踩着鞋子,端着盆去洗手间洗漱,抬眼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暖水瓶里有姜衍自己给她留着洗脸刷牙的热水,洗漱完,她走回来坐到桌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热气和香味一起涌上来。
“是在对面买的?”
姜衍之点头:“不喜欢吗?”
“没有,就是问问,老板从早忙到晚,按道理应该赚得盆满钵满,可以换更大更好的店了,怎么还守在这里?”
“这边都是老客,舍不得吧。”
姜衍之吃饭快,两口一个大包子,说话的功夫,吃完了三个肉包和一整杯豆浆,吃完也没走,就坐在那看着她。
许久继续嚼着,余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伸手碰了一下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姜衍之摇摇头,没接话。
手机响了,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接起来,贴在耳边听了几秒:“嗯,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后,姜衍之看向许久:“加工厂那边的协警打的,员工来上班了,现在在往刑警队赶。”
许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吧。”
“不着急,过来还要四十几分钟呢。”
两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被带进刑警队的会议室,年纪稍大的那个姓张,四十六,头发里掺了白,手上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年轻的那个姓田,二十出头,是张师傅的徒弟,胆子看起来不大,眼睛一直到处转悠。
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到处瞅。”
“师父,我感觉不大对劲啊。”
“哪不对劲?”
“班都不让上了,直接把咱们带这来,是要干啥?不会是那啥让人举报了吧?”
张师傅立刻捂住小徒弟的嘴巴,眼睛往门口瞟:“管好你的嘴巴,小心老板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
许久和姜衍之在门口,隔着百叶窗的缝隙,把里面的情形和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姜衍之颔首,许久推门进去,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张师傅松开手,规矩地坐在位置上,老道的和他俩打招呼:“警察同志好。”
姜衍之问道:“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田师傅看了眼张师傅,张师傅率先开口:“真不知道咋回事,我俩去上班,门口搞了警戒线,那俩警察就说我们得来这,就给我们拉来了。”
田师傅跟着点头:“我们这算不算旷工啊,你们和厂长打过招呼了吗?”
看样子两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赖永明已经死了。
“你们厂长平时都住在厂房吗?”
张师傅点头:“对,一来是方便看货,二来他是单身汉,回家也没个热炕头的。”
“你们在厂子干了多少年了?”
张师傅说:“得有六七年了,那会儿厂长刚办厂子,缺人手,我就住旁边的村子,就来了。”
田师傅说:“我来一年多了,跟着我师父一起干。”
张师傅解释说:“前几年生意不景气,厂长想过关厂,还给我发了笔遣散费,还想过自杀,遗书都写好了,后来接了天机堂的单子,专门做这个品类后,厂子一点点好转,我和厂长俩人忙不过来,我就把同村的小田给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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