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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2 / 2)

不知跑了多久,许久看到了她妈妈穿着供销社的工装,在田埂上走,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影跟在她妈妈身后。

许久心一慌,张开嘴想要喊,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个人影一寸一寸地靠近,拿出丝袜朝着她妈妈的脖子上套去。

她嚎啕大哭,使劲地扯着嗓子喊,终于能喊出声了,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妈妈!”

“贝贝,贝贝,醒醒,没事了。”

一道熟悉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把她从深处往上拉。

许久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枕巾已经湿了一小块。

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姜衍之的脸上,他的眼神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模糊,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轻哄着:“没事了。”

许久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声音有些哑:“我想我妈了。”

姜衍之的下巴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明天我们去看看叶姨,好吗?”

许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重新躺回去,拉着他一块躺下,扑进他怀里,小声问:“你之前看档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睡吧。”

灯一直亮着,没有关。

第二天两个人醒得格外早,姜衍之煮了白粥,拌了萝卜干小咸菜,简单吃过早饭。

姜衍之骑着摩托,载着她到镇中心的小店买了黄纸和一束小白菊。

许久过去付钱,姜衍之把一沓沓黄纸系在了车把上,她抱着白菊坐在车后座。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穿过镇口的土路,墓地在镇子南边的小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排松树,风穿过树冠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那里立着大大小小的坟包,好些坟头连碑都没有,只有自家人认得出自家的坟。

许久走到她妈妈的坟前,孤零零的一座坟,旁边还空着一大片地,眼睛顿时泛红,上一世的二十天后,旁边起了座新坟,是姜衍之的。

姜衍之注意到许久的情绪,轻轻拍她的脑袋:“叶姨要是看到你哭鼻子,要担心了。”

许久摇摇头,晃掉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这一世不一样了,有她在,她绝对可以阻止姜衍之的死亡。

“姜衍之,我们都会好好的。”

“嗯。”

许久走到坟前,把小白菊摆在墓碑前,跪了下去,手一点点抚着碑上的字,慈母叶敏之墓。

不是爱妻。

这是刘淑然当初的坚持,许永成在许久出生后不久便南下,担不起丈夫这个名头。

许永成自知心里有愧,也没有过多的纠缠,由着刘淑然自己决定。

几年后镇上土地规划,这片坟地要修成正规的墓园,许永成动了把叶敏坟迁到市里的念头,也被刘淑然一口回绝。

自恃清高的许永成,根本不是刘淑然的对手,况且还有方雪母女的添油加醋,坟自然而然还是留在了小镇上。

和姜衍之的挨着。

许久吸了吸鼻子:“妈妈,我和姜衍之来看你了。”

姜衍之拆开一沓黄纸在墓前点燃,等火势渐起,把其他的黄纸都丢了进去,用烧火棍拨弄着黄纸,确保烧得均匀透彻。

火舌肆意,周围的温度攀升,暖得不像话。

闻声,姜衍之放下烧火棍,走到许久旁边,跟着跪下来,小声叫了声“叶姨”。

许久看着叶敏的照片,又去看身侧的姜衍之坚毅的侧脸,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出了许多,像一个毛球。

好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妈妈,这一世,我没有被方雪母女蒙骗,没有渴望无用的亲情,我会亲手抓住凶手,会保护好姜衍之,淑然姨和姜叔叔,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从墓地回来,两人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镇东头刘睇的家。

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门面全是裂痕,底下腐烂大半,日子看起来并不好。

许久抬手敲了敲,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裂开的门缝,看到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跑了出来,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身上系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和九年前判若两人。

刘睇拉开形同虚设的院门,看清许久时,动作停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和叶姐长得真像。”

“叶敏是我妈妈。”

“你是小久?竟然长这么大了?那会儿叶姐把你带去供销社,你还没我腰高呢,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许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刘睇侧身把门推开:“快进来,就是屋里太乱,你俩别介意。”

屋子不大,几乎没什么装修,墙上没有刮大白,也没有贴报纸,裸露出的砖墙上挂着黑乎乎的腻子。

一张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好的衣服,地上也是皮片的,瓜子皮烟头都有,比她家几年没住的房子还要糟糕。

一个看起来六七岁小男孩正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架纸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模仿飞机引擎声。

刘睇喊了一声,让他安静一会儿,一点作用都没有,叹口气,去厨房给俩人拿了两只碗,倒了热水。

许久盯着屋子看着,很难想象那个天天化妆,变着花样梳头的刘睇,过的是这样的邋遢日子。

刘睇不好意思地攥紧围裙:“跟着屁股后边收拾,也收拾不过来。”

许久开门见山:“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我妈的案子。”

“叶姐的案子?难道是有眉目了?”

“还在调查,我想问,你是什么血型吗?”

刘睇愣了一下:“a型,咋的了?”

许久的手指微微一紧,a型,竟然真的是a型,那晚本来要死的人不是她妈妈,而是刘睇。

因为她们换了班,让她妈妈成了替死鬼。

从始至终,凶手都是有预谋的犯罪。

许久眼眶一酸,紧着仰头,逼退浮上来的眼泪,可心底的苦涩迟迟不退,一直在倒灌。

如果那时候,刘睇没有去相亲,她妈妈没有替班的话,就不会出事了。

刘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咋的了,我的血型有啥问题吗?”

姜衍之瞥过头,深吸口气,碰了碰许久的手臂,接过话头:“九年前,叶姨出事前的时间里,你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对,比如,有人跟踪你?”

刘睇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的确有过,那阵子我下晚班觉得有人跟在后面,但每次回头又没看见人。我跟家里提过,他们说是我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我想着也是,那时候虽然死了个人,可说到底离我生活很远。”

“直到叶姐出了事,给我吓完了,根本不敢出门,供销社那边把我辞了,我家里人草草地把我嫁了,”刘睇环顾了眼垃圾场一样的房子,苦涩一笑,“瞅我现在过得,没眼看。”

许久情绪缓和下来,问:“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血型的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供销社门口停了一辆大客车,说是献血就给二十个鸡蛋,我当时手头没活就去了,一小袋血值了。”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去了?”

“这我确实记不清了,反正不少人排队,二十个鸡蛋呢,不要白不要嘛。”

“那抽血的工作人员,你还有印象吗?”

刘睇摇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但那帮人应该是从市里来的,我瞅着那车上挂了个横幅,写着市一院的字样。”

从刘睇家出来,许久快步走到摩托车边,停了下来,再也控制不住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两辈子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所有悲剧的源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妄之灾,她妈妈本来不需要死的,姜衍之也不会,刘淑然和姜军也不会被无辜牵连。

姜衍之脱下外套,披在许久身上,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陪着。

冷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头皮发麻。

姜衍之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痕,生怕她的脸被吹山了。

许久哭累了,吸了吸鼻子,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刚起了一半,腿一软又蹲了回去:“脚麻了……”

姜衍之站起身,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扶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摩托车上。

他也跟着跨上车,坐在她身后。

许久双手撑在摩托车油箱上,抽了抽鼻子,声音很小:“我不怪刘睇,不管是谁,都不该死。”

只恨凶手残忍,玩弄人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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