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 53 怎么把你未
很突然的一句话, 梨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坐在藤椅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语气平静地将他们之间已经结痂的伤口揭开, 想让阳光趁机钻进来。
也许在他心里, 他们之间还有能挽回的余地。
她不一样。
五年前。
确切来说, 应该是六年前了。
几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拧开, 记忆深处,顷刻间往事如潮水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最近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她很久没有想起大学的杨花胡同了。
她大半个大学生活都在那里度过,趴在地毯上看书的时候,阳光会透过百叶窗照在脸上, 熬夜画图,裴聿南就陪着她加班,楼下的烤羊肉串裹满通红的辣椒面,能辣出眼泪……那座小公寓承载了她太多酸甜苦辣的回忆。
刚回到京市的时候,她甚至刻意绕靠那一片地方, 宁愿多开二十分钟的车, 也不愿意从那片经过。后来听刘莉说杨花胡同早就拆了, 她还松了一口气。
房子没有了,里面的东西也跟着烟消云散。
早就过去五年多了。
五年足够让青涩懵懂的大学生蜕变成干练稳重的小领导,完成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几件大事,也足够把一个深爱的人从生活中彻底剥离。
可她又觉得高估了自己。
房子没了, 记忆还在。
她很想装作听不懂,糊弄过去,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把她钉在原地。
他的一两句话,就让她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陈旧思绪隐隐松动,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梨衫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有点心慌,攥了下身上的毛毯,柔软的绒面一点点收紧,裹在掌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垂眸,若无其事地抚平毛毯上的褶皱,声音淡淡的,“多久的事了,你还一直记着干什么?”
裴聿南看着她,开口道:“这是我欠你的,总要一点一点偿还。”
她想也没想,说:“没什么欠不欠的,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可是我在意。”他说,“我不想再这样和你不清不楚地过下去。”
梨衫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敢深入去想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他的时候,偶尔还是会觉得时间仿佛绕了一个漫长的圈,他还是那个她青涩懵懂时就喜欢上的人,站在阳光底下,懒洋洋地低头看她,眉眼里带着些傲气和漫不经心。
这么多年,他好像真的没有变。
可她不一样了。
当年,她一个人跑到冰市,拼命想远离和他有关的一切,换掉手机号,搬到新的地方,旧衣服一件都没有带走,只带了一本小小的相册。
大学帮导师接项目,她第一次靠自己赚一笔钱,攒了很久才买下的富士相机,她宝贝得不得了,兴冲冲地拉着他,她得意洋洋咧着嘴笑,他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陪她拍了一张又一张。
后来她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照顾粥粥,半夜孩子哭得怎么都哄不好,她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困得眼睛发酸,疲惫和委屈一起涌上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他。
如果他在就好了……他不会允许她这样狼狈地熬着,会把医院的事情安排好,把粥粥的药和检查时间记得清清楚楚,再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件处理妥当,让她终于能够洗一个热水澡,躺进柔软的被窝里,好好睡上一觉。
她这时会偷偷翻开相册,照片的脸上透着鲜活肆意,一汪泪水滴在上面,变得遥远模糊,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她也只敢想到这里。
她有时候会悔恨,当初明知道没有结果,就不该开始。
她后悔当初义无反顾地喜欢过他,把那么多年的青春和感情交出去,在最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把自己的软肋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却没有被他好好珍惜。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着她曾经无比渴求的话。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她已经一个人走了那么远以后?
梨衫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害怕,心忧,她哪里知道他现在的承诺值几斤几两,当初口口声声要带她私奔的人是他,红着眼让她永远别回来的人也是他。
当年能轻易放弃这段感情,现在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要和当年一样重蹈覆辙吗?
梨衫别开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随你吧。”
她缓缓开口:“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工作是我喜欢的,粥粥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好,我挣的钱足够我们在这里有个小房子,过几年她大一点,还想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别的了。”
裴聿南有些难受,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存留的爱意。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总能精准地抓到她思绪的小尾巴,开心了眼睛会亮,害羞的时候耳尖慢慢泛红,使小性子的时候喜欢闭上眼偷偷翻他白眼。
他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哪里有一颗红痣,哪里最敏感,她低一下眉,就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礼貌,疏离,她对他关上严严实实的门,他站在门外,连里面有没有亮灯都不知道。
裴聿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候,客厅内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妈妈”。
梨衫望过去,粥粥正来回游走着找她。
“放我下来,粥粥看不见我要着急了。”梨衫对他说。
裴聿南背过身去,按了按钮,藤椅缓缓下降,将她带回地面。
梨衫立刻起身,晃得太久,她双脚尚未适应地面,趔趄了下。
裴聿南似乎早有预感,上前一步,稳稳当当地接住她。
纤细的身体,背薄如纸,她的脸埋在他胸膛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像是整个人扑在他怀中。
他喉结动了下,稍微一低头,两人对视,他看到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梨衫心跳漏了一拍。
意识到之后,她赶紧推开了他,走出阳台。
只留下一个毛毯在藤椅上。
刚好点的清蒸蟹已经送到,给粥粥的那份是蟹肉芙蓉蛋,三个人在长长的桌子上吃饭,全程都是粥粥在说话,天马行空,讲幼儿园的小故事,梨衫耐心地回应她。
裴聿南只管着剥螃蟹,白嫩嫩的蟹肉堆成小山,粥粥双手端起碗,眼巴巴地看着爸爸。
剥完了,原本要放入粥粥小碗的蟹肉一拐,全部进了梨衫的盘中。
梨衫好笑地看着粥粥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她挖了一大勺蟹肉,“粥粥吃。”
粥粥这才扬起笑容,抓着勺子专心吃饭。
裴聿南看着眼前的她们,唇边也不自觉漾出一丝笑意。
他的别墅里总有新奇的东西吸引小孩,待着待着,粥粥就不愿意走了。
吃过饭后,又要和蟹壳一起玩,又想在有星空顶的房间睡觉。
最后还是梨衫发话,严肃道:“明天不去幼儿园了吗?”
粥粥这才老老实实跟她回了家。
裴聿南要开车送她们回去,梨衫不愿意麻烦他,还是走了。
他目送她们离开。
“早上好,乔总监。”
“早。”
梨衫和前台点了下头,头发用简单的咖啡色抓夹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显得气质恬静温柔。
不光办公室的同事,其他部门也略有耳闻,研发部门的那位漂亮总监,容貌出众,在工作上要求极严,有能力有颜值。
年初刚开工,所有人都很忙,新项目源源不断,去年没解决的沉疴宿疾等着她重启。
刚坐下,领导走过来招手,叫她去一趟会议室。
梨衫推门进去,“怎么了,李总?”
李总看上去心情极佳,笑呵呵地请她坐下,又煞有介事地关了门。
他说:“这两天总部的领导在接触一个新项目,正式文件还没发下来,不过我跟上面已经通过气了,板上钉钉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不要大肆宣扬,先看看背景资料。”
上面派下来的任务,梨衫自然不会推。她接过电脑,问:“有文件吗?我看看。”
李总没给她纸质资料,为了保密,直接打开电脑,让她先看目前掌握的背景。
梨衫滑动鼠标,一页一页翻着,她需要先了解到底要研发个什么东西,以及,能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研发得出来。
李总在旁边说:“这项目应该是二代,前年他们做的第一代,你也知道,赚了200个亿!现在趁着市场正好,肯定要赶紧把二代做出来,估计明年就能上市。”
她淡淡听着,敷衍地回了两句。
电脑上只是个简纲,几行字几张图,资料太少,连完整的技术指标都没有,换成普通研发人员,连项目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都判断不出来,可她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手里又一直攥着公司最核心的一部分技术,国内几家头部企业近几年在攻什么方向、卡在哪里,她心里基本都有数。
梨衫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不好做,很难。”
李总说:“你这话说的,要是没点难度,人家能在行业内垄断?”
梨衫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飞速思索这几年的行业技术难题。
她说了句:“这个数据……怎么和第一代公布的数据对不上?”
“可能是二代升级了吧。”
她否认:“如果只是升级,不需要动这里。”
李总问:“先别管那么多,内部资料有些数据保密很正常,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我会和上级申请,都帮着你解决。”
她还是摇头,“李总,从研发难度上看,我们目前还达不到他们的要求,这项目如果接了,我们会很被动。”
李总不太高兴,“接不接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听上面的意思,是铁了心要做。”
“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吧。”梨衫平静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和领导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怕被人穿小鞋,有技术就有底气。
李总不想听她解释,“做不出来就加加班,多学习,一代能做得出来,二代有什么难的?”
梨衫只觉得有些无语,人和人沟通永远是最难的事。
这就好比什么呢。
一块面团扔过来,她能做出一锅饺子,加把劲,一桌满汉全席也不是问题。
可现在扔来一袋面粉,说你多熬夜多琢磨,实在不行你放点酱油,先给我造一艘铁甲战舰,明天我带人出海。
她沉默了会,没有把话说太死,“您先问问别人,这个难度交给我我没法保证质量。”
“什么别人,这么好的机会你要让出去?”李总拍了下桌子,又哄着她似的,“这项目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甚至你那个什么……‘北极星’?跟它也不是一个层次的。”
他压低声音:“上半年有两个副总要调去分部,我们这边打算提上来一个人,你这项目做好了,副总的位置还愁吗?”
梨衫对职权没有太大的贪念,她做这份工作纯粹是爱好,外加赚钱多,不管是副总还是总监,都没区别。
况且她不喜欢管理,只想做个技术股。
最后,梨衫说:“李总,不是我不想接,实在是资料太少了,我判断不出来,万一我接了这单,又因为我个人能力问题给公司造成损失,那对您影响也不好。”
李总摆摆手,不在乎,“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经公司,这点钱出得起,能有多大损失?”
他又劝她:“南源也参与了融资,背靠大公司,你用不着担心不靠谱。”
听到关键词,梨衫抬眸,“是么?”
李总有点不耐烦,“你回去好好想想,和手底下的人开个会,该准备的要准备起来了,哪里攻克不了就多下功夫,对那群工程师不要太宽容。”
他一直觉得梨衫压不住人,脾气不够暴躁,说:“做不出来就让他们在实验室里别走了!公司花那么多钱养着研发是吃干饭的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趁早回家生孩子算了,还配叫研发?”
梨衫听他大放厥词,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种人都能当上领导,公司离倒闭也不远了。
可她暂时还想继续在这家公司干,只当闭了眼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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