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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林虞的(2 / 2)

他给朋友打电话,我听见过一次。语气吊儿郎当,话却下流得让人恶心,什么“追她”“喜欢她”,说出来都像脏东西。我那天站在巷子口,听得手都在抖。后来我找了人,把他堵了一回。

我那时候只觉得活该。

我只是想让他离苏墨桥远一点。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件事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导火索。也许是我找人打他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许是钱程本来就想报复我,总之没过多久,学校里就开始传苏墨桥是同性恋。传她和我不清不楚,传我每天在校门口等她,传我们之间那些本来就说不清的关系。那些人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最后连她不爱理人的沉默,都成了他们嘴里的“心虚”。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每天提着东西,站在校门口等她,跟在她后面陪她回家,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她没有把我赶得太远,而在心里偷偷高兴一下。我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在保护她,我在陪着她,我在告诉她这个也界上还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这边。

可实际上,那时候的我,根本就是把她一点点推向更孤立的处境里。

就这么持续了整整一学期。

到高三开学那阵子,我才终于察觉不对。

她没去学校,反而去了北城,去了机场。

我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她明明已经转去了广州,明明已经把北城那些人和事都甩开了,怎么又会突然回来。我跟了一路,到机场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水果,顺手削了一半,刀也还拿在掌心里。那时候我根本没多想,只以为她是来接人,或者是有什么别的事。

等我追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那里,目送应洵之离开。

那一瞬间,我先是愣住,然后是难堪,再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表情。

她看到我了。

可我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恐。

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虞,而是一个随时会扑上去伤人的疯子。她盯着我手里的刀,声音都在抖,跟我说不要伤害他。

也是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她当初离开北城,不只是为了逃流言,也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她是怕我。她竟然是怕我会伤害应洵之,太可笑了,真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水果刀,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该死啊,林虞。

你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了。

我甚至没法替自己解释,因为那把刀在我手里,她眼里的恐惧也是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像狡辩。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她的面,在自己腕上划了一道。

不是为了挽留。

我只是突然不知道,那种时候除了让自己更疼一点,还能怎么证明我根本没想伤她,也没想伤应洵之的事实。

后来我又被父母带走了。

他们把我送出国治疗,高三整整一年,我都在看医生、吃药、接受各种我不想回忆的治疗。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苏墨桥也病了。我不知道她亲眼看见我那样之后患上了抑郁症,不知道她那半年也在一点点往外爬。

等我后来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可当时我也自顾不暇,父母看我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个已经坏掉的人。

手伤治疗好后他们立马把我送去了一个带着治疗性质的封闭机构。外面的人叫它疗养院,叫它康复中心,叫它青少年情绪障碍治疗机构,可我知道,那就是一间更体面一点的精神病院。

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大半年。

每天早上固定时间被叫醒,窗帘一拉开,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天。英国的雨像没有尽头,空气总是湿的,墙是冷的,被子也是冷的,连走廊尽头那盏灯照下来的光都带着潮气。护士会把药片倒进塑料杯里,看着我一粒一粒吞下去。有些药让我整天发困,脑子像泡在水里,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反应两秒,有些药让我手抖,夜里睡不着,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来。

不止,他们每天还要问我同样的问题。

“你还在想她吗?”

“你知道她不会来了吗?”

“你得学会和她剥离。”

“你要忘掉她,林虞。”

他们把“忘掉她”说得像一句祝福。

可那对我来说不是治病,是剥皮。

我有时候会在治疗室里坐整整一下午,对面的人拿着记录板,不停问我童年、朋友、依赖、边界、幻想、攻击欲,说得好像他们比我更明白我的心。他们把我和苏墨桥的一切都拆开分析,他们说我不是喜欢,是偏执,是病理性依附,是投射,是创伤转移。

也许他们说得都对。

可他们越说,我越痛苦。因为他们每说一句,就像在告诉我,你和她之间那些我曾经最珍惜的记忆,其实都只是病。

后来治疗越来越重。

我开始接受电疗。

他们说那是为了缓解我的情绪障碍和自毁倾向,能让我平静下来,最后我总有一天会感谢他们。可我躺在那里时,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按在台上的物品。治疗结束之后,我会头痛,也会恶心,会短暂地想不起很多事。有一次我醒过来,居然有那么十几分钟,没立刻想起苏墨桥的脸。

那十几分钟比疼更让我害怕。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真的会失去她,失去关于她的那些记忆,她会在我脑子里被慢慢擦掉,从声音到眼神,从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叫我名字,到后来站在机场看着我发抖,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

我难以接受,所以我开始拼命对抗。

他们治疗一次,我就回忆一次。我把那些细节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背下来,如同背一篇救命的课文。

我不能忘。

如果连我都忘了,那她在我这里,就真的死掉了。

凌阳舟大概就是那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可能更早。

听别人说是在我割腕不久之后。他居然为了我,在高三那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转学来陪我。我到现在都觉得他疯,疯得一点都不比我轻。可偏偏也是这个疯子,在后来帮我逃回了国。

我一回国,就看见应洵之喝了她那杯酒。

其实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旁人未必会在意。可我看见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被压住的东西,一下子又翻了出来。我承认,那一刻我又要发疯了。我根本没有变好,我只是一直被关着,一直被按着,一旦重新看见她,重新看见她和应洵之站在一起,那些没被治好的东西就全活了过来。

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又把她带走了。

我以为我至少还能赌一次,赌她会不会在那样的时刻,哪怕有一秒钟动摇。可我没想到,应洵之比我更疯。他居然敢拿车截我,宁肯撞上来也不让我的车开走。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一直恨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他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再后来我又知道他和完颜还有牵扯,我气得直接去酒吧找他对峙。那时候我脑子里其实已经乱成一团了,我只知道,苏墨桥已经被伤过太多次,我不能接受他还跟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纠缠不清。

结果苏墨桥也来了。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看到我和应洵之对上,就下意识站到中间。她可能是怕我又失控,怕我又伤他,所以硬是把我往外拉。可她把我拉走之后,自己却在马路对面晕倒了。

应洵之把那叠病理报告甩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我一张张翻过去,我才终于知道高三那年的真相。

原来那些流言,那些排斥,那些人看她时异样的眼神,那些她最终病倒的日子,全都和我有关。是我自以为是地跟着她、等她、护着她,是我找人打钱程,是我让那些本来就肮脏的人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我曾经自以为是的“陪伴”和“保护”,最后全都变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子。

我到那时才幡然醒悟。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气得想把那群高中欺负过她的女生全叫过来,一个一个算账。可名单都还没理完,我自己就先笑了。

罪魁祸首明明是我。

那些人只是顺着恶意往前推了一把,可最开始递出那把刀的人,是我。

苏墨桥那天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不要再见面了,林虞,你还想看我再生一次病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病,可事实就是,她每一次最难受的时候,几乎都有我的影子。

后来我要出国那天,那几个女生里有一个,叫李月吧,给我打了电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在精神病院的事,拿这个威胁我,让我上那艘船。我原本懒得理,可后来才知道,真正设局的人是钱程。

他是来报复我的。

为了当年那条被打瘸的腿。

我到船上才发现事情不对,等再见到苏墨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居然也在船上。钱程把她推下游艇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等我扑过去,她人已经失了重心。

太难了。

海浪太急,甲板又滑,我拼命去够她的手,她掉下去那一秒,我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了海。

我其实最怕水。

小时候去河边我都不敢走太近,长大了也一样。可那天掉进海里的时候,我连怕都顾不上。我只记得我把她往上托,尽可能让她浮着,不让她呛太多水,不让她沉下去。后来撞到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全身都疼,疼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昏迷。

醒来以后我才知道,是应洵之把我转去了马里兰州的霍普金斯医院。

我本来以为,等我睁眼,身边最多只会有医生和仪器。可他们告诉我,苏墨桥来过,一直都来。那时候我已经昏了三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待一会儿,跟我说一些很琐碎的事。

到这我才恍恍惚惚有点印象起来,我记得她说。

说医院旁边公园里的小猫和小狗。

说今天天气很好,树叶颜色很好看。

说楼下那个卖热狗的老板脾气很差。

说护士台那个姐姐今天又偷偷给她多塞了一颗糖。

其实都很没意思。

可她就是每天都来,说一点,再说一点,好像笃定我总有一天会听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

她说她那段生病的时间里,也觉得活着很累,累到一天二十四小时,连睁开眼都要先鼓很久的劲。她说着说着,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掉下来,却还是要坚持一字一句地和我讲。

她说,她很幸运。

她妈妈在,身边也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大家都在拼命把她往外拉,所以她最后能走出来。可我没有。我周围的人,连我的父母都只会把我当成疯子,当成不能提、不能碰、最好彻底修掉的一块烂肉。

所以她要来拉我。

她说,她想让我知道,这个也界不是只有阴湿、锁门、药片、诊断书和白墙,它也有阳光,有风,有小狗会在草地上打滚,有人会坐在病床边一遍遍叫你的名字。

她说,林虞,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也界其实是好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抛下你,也不是每一种爱最后都会变成伤害。

你只是太久没见过光了。

我那时候听着,忽然就信了。

也许就是那一刻,我觉得,活下去好像不是惩罚。

所以我醒了。

可醒过来以后,我反而不想见她了。

我已经从她那里拿走过太多东西,童年、信任、平静、正常上学的日子、一个女孩本来该有的无忧无虑。我没有资格再要她继续站在我这里。

所以最后,我只给她留了一把望山居的钥匙。

从医院出来以后,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济,帕劳,大溪地。

现在我在哥斯达黎加,这次身边多了那个黏人精,他放暑假了。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旅行,还是在流放。只是我终于不想再待在英国那样潮湿的地方了。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在太阳底下走很久,我到的每一个地方,空气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衣服晒一会儿就会有太阳的味道。我有时候坐在长椅上,看见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去,会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晒过太阳的被子味。

我现在过得,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吧,应该是。

会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会在傍晚给自己买一杯冰咖啡,会在清晨被阳光照醒,而不是被护士推门叫醒。

只是有些时候,太阳太好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慢慢来吧,反正往后余生真是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也不急这一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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