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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1 / 2)

红烛高烧,陈昭成像做梦一样缓缓走进去。

大婚流程走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他已经被折腾得精神麻木,但看到喜床上蒙着盖头的身影,麻木的神经又重新跳动起来,一阵阵收紧。

这个人,就是自己以后共度一生的人了吗?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声响,好像未来的一切都交给他决定。可是他也不知晓未来是如何的……

走到跟前,他伸了手,但没揭盖头,先叫了一声小云。

织金的锦绣盖头下,新娘子回应他一声陛下。

那声音还是高小云的,只不过像是被沉重的盖头压扁了,略微走调。

他的前朝,她的后宫,他们未知的前路。他心里不由泛起同病相怜式的爱怜,在床边坐下,缓缓掀了盖头道:“小云,今后你我就是结发夫妻了。”

盖头之下,新娘子唇上的胭脂已经在饿的时候不自觉被舔没了大半,只剩外圈细细的胭脂痕,陈昭成看了发笑,紧张忽而消散大半,握一握她的手问:“饿了?”

高小云嗯了一声,笑眼弯弯地抱怨道:“喜糕的味道太香了。”

她想起父亲与名义上的母亲在她出嫁前的教诲,什么莫忘门楣之类的屁话,好像因为一时的握手言欢,从前那些年所受的苛待就能一笔勾销了似的,因此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上一句:“不过饿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

没说是在今天一天里饿过了头,还是过去的一十四年里饿过了头,总之落在陈昭成耳朵里,分外不是滋味。

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投诚。

自古忠孝两难全,高家兄妹舍弃了孝,往后便只能有忠了。

陈昭成于是感到和她更加亲厚,净了手亲自掰喜糕喂她,看她像小鸟啄食似的从他指尖钳走一块。微微的扯动,从喜糕传递到他指尖,勾挠他的心。

“吃相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陈昭成笑道,“如此就好。”

皇帝大婚,大赦天下。杜得鹿趁机捞了几个同被外放的旧部回来。当年有一批人也同杜得鹿一样不赞成十九岁的应涟独挑大梁,更加反对他脚跟都没站稳就大刀阔斧进行革新。

应涟对此回以罗织罪名统统外放,一网打尽。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更认为应涟刚愎自用,不适合辅国。只不过被打怕了,肯回来的人并不多,其他人更愿意就在当地安心做个小官,也好过回来之后再被应涟揉圆搓扁。

“京中风高浪急,杜某愿与诸君共浮其中,虽苦不苦也。”杜得鹿给几个回京的接风洗尘,举杯祝酒。

几人纷纷回应,聚在一起且谈且笑。回京两年有余,杜得鹿这只没心腹党羽的秃毛鸡终于是插上了几根羽毛。

又过两个月零十一天,秋闱如期在贡院举行,只不过按照规定, 主考官须得实行轮换,因此从应涟换成了杜得鹿。

高心游又来秋闱,不过这次不再是高家派来当眼线的喽啰,而是坐在了上次崔令延的位置上,与御史台遴选出来的言官一道做了副主考官。

几人在考场上看见闻诤,因着要避嫌,只是远远地目光相接,并没有说话。

闻诤这回是自己来的,没像童子试那样彻夜睡不着,也没有人把他送到考场。前一晚安置好了排班,把自己的班次换出去,又练了一个时辰射箭,便上床睡了。

回想几年前的那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当时怎么那样矫情,就差挂在应涟怀里要人抱着去考试。有个词叫恃宠生娇,他再想起,不禁汗颜。

如此考足了十三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他回到卫所,以为自己能昏天黑地睡上三日三夜,然而只是躺在床上发呆,思绪碎如扬尘,无从抓住细想。

窗外促织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经久不歇,渐渐地把整个人世间都装进它的肚子里。人世间的一切人与物,都随着它肚子鼓一下瘪一下而起伏。

闻诤身在其中,爱恨都颠沛流离。

他想,如今他和应涟,已然是各走各的路,然而无论如何,当初应涟让他走武举这条路,还是改变了他一生。

秋闱的策论题跟童子试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能看懂也能想明白,可是写出来的不一定严密,更别提达到应涟在注疏中所写的那些要求。

他比旁人少读了好几年书,若没有骑射剑术考试,他在考场就知道自己要名落孙山的。就是加上这几项,名次也未必好看到哪里去。

他的太阳穴在促织的肚子里被挤扁、复原、挤扁……麻木的胀痛里,他终于沉沉睡过去。

渴。

耳边淙淙水声,可是越听水声他越渴,渴得口燥唇焦,略无津液。他只得寻着水声一路前行,期望赶紧赶到水边畅饮一番。

谁知是望山跑死马,不论他怎样走,那水声始终萦绕耳畔,只是不见其泉。

就在他要撑不住的时候,尽头甘泉涌现,碧水澄澈,倒映山光。

他跪坐在泉边牛饮,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这才注意到,在泉边有个跏趺而坐的人,白衣白裙白头纱,似乎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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