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父子俩在魏聿身上栽得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隆启帝已经得到了魏聿的忠,而他连魏聿的一个正眼都没得到过。
齐徽晏看着案上铺开的猎场画卷。
他带画师去围场,明面上说的是尽录猎场盛况,日后呈送御前。
但那其中有十二个画师是尤其擅长画人物的,寥寥几笔便能勾出一个人的神韵,对他们齐徽晏只有一句吩咐,画魏聿。
但那些画师交稿时却面有愧色,说魏大人实在不好画,人好看是真好看,可那一身的疏离劲儿止不住地往外渗,怎么画都像是永远隔着一层。
齐徽晏用指尖碰了一下画中人的眉眼,触到的是干燥的绢面,没有人的温度。
他想得到魏聿,能触及人温的那种得到。
这想法起得很早,早在隆启帝要给他指婚那年就有了。
那时隆启帝召他去看皇子妃候选之人的画像,一卷一卷的美人图从殿顶垂下来,他百无聊赖地站在那些工笔细描的脂粉堆里,一抬眼,却看见魏聿从层层叠叠的画卷后面走了出来,正欲离去。
周遭那些精心描摹的美人图,一瞬间褪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影子。
只有魏聿是活的,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他的皇子妃。
齐徽晏打心眼里觉得魏聿应当是自己的皇子妃,这是父皇欠他的。
可魏聿的心里却只有忠君。
齐徽晏缓缓收回手,如果他成了皇帝,是不是就可以从父皇手中,将魏聿承继过来了?
就像承继一枚玉玺那样,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人变成自己的。
可他似乎也不想让魏聿站在朝堂上,他想把魏聿放在后宫里。
这个念头既荒唐,又让齐徽晏心动。
毕竟他的对手都在动荡中沉寂下去了,魏聿在这次动荡中也是出了力的。
这样怎么不算是魏聿亲手把自己推到了他的身边?
齐徽晏把画卷一张一张收了起来,锁进匣中。
春猎风波彻底归于平静后,玉京城已至盛夏,蝉鸣从绿树枝叶深处渗出来,一声接一声,朝堂也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魏聿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安逸了许多,朝堂上的事他虽然照管,但如今都察院的架子已经重新搭起来了,十三道御史各司其职,曾经他在六部安插的不起眼的人手也乘着这股东风渐次冒头。
沈仲在议事堂里和魏聿并排坐着,有时候余光扫过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会忍不住在心里算他的年纪。
他记得魏聿加冠那年玉京满城金桂香,如今是隆启三十年,还没到秋日,魏聿不满三十。
他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升迁速度。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朝中竟没有人觉得魏聿不配。
同样的,军中也没有人觉得李长策不配。
铁骑营那帮桀骜不驯的兵将,被李长策收拾得服服帖帖,拧巴了小半个月后便被李长策训得心服口服,从此每日操练跟打了鸡血一样,与当年崔灵佑收拾兵马司衙门比起来,可以称得上一句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长策在校场上跑马练刀,和手底下的兵摸爬滚打,靴子上能磕下二两土。
曹平每回看见他都心疼得直念叨,说好好一个小将军,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崔灵佑也撞见过几次,直笑话他一天天灰头土脸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硬是把魏聿养得跟谪仙人似的。
云锦阁的衣裳是早就在做了的,春猎回来后李长策又陆续去添了好几回,唐七娘每次见他来都眉开眼笑,这可是大大大大大客户。
从衣裳到靴子,从发冠到玉带,从良药到补品,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李长策搬回乌麟巷,他也不说是自己特意订做的,只说是路过看见顺手带了一件。
魏聿初时还浑然不觉,他的起居一向是曹平打理的,衣食住行从不挑剔,给他什么用什么。
但某天早上他换好朝服准备出门时,他发觉自己换了双新靴。
又某天,他束了一条新玉带。
再某天,他换了常服,路过庭院时瞥见池塘里的倒影,脚步忽然顿住了。
从头到脚,从发冠到靴子,没有一样是自己买的。
魏聿站在池塘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问廊下乘凉的曹平,“曹伯,这些东西是我的吗?”
曹平慈爱地看着他,“大人,您的东西都快换了一轮了,这才发现了啊?”
魏聿:“……”
李长策对这一切喜闻乐见。
他如今都去校场练武,后院的练武场被他拆了,又大槐树下支了竹椅,改成了魏聿夏日里乘凉的地方。
李长策每天回府时能看见风穿过庭院,光影交错,槐花如瀑,吹得魏聿身上的衣袍微微拂动,而魏聿躺在竹椅上,玉带束腰,广袖垂落,什么也不忙,什么也不操心,他便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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