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开幕式七点二十准时开始,每个班级要先绕场一周,俞斐跟着前一个班级的队伍,举着班牌走在五班最前面。
初秋清晨的风微凉,俞斐在冷风里迈步,白皙的腿上瞬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这是俞斐来聆川后参加的第一个全校活动,同样,许多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即便是常在论坛上看见俞斐的各种神图,但见到真人时还是有被冲击到,不少都举起手机拍照。
俞斐举着牌子走过还没绕场的班级,那个班的男生皆翘首以望,其中有个男生惊讶道:“我去,这就是俞斐啊,腿可真长,比论坛上拍的还好看。”
他旁边的男生接茬:“听说他们班这次选举牌手都没投票,班主任直接就定了。”
“就这张脸,这身材,不管是内定还是票选,她都得是第一位的吧,反正我是给她第一。”
“那肯定啊!要是俞斐能转咱班来,我成绩都绝对能上一个档次。”
“你可就吹吧!”
那几个男生嬉笑着说,操场上放着吵人的音乐,他们说话音量也不自觉放大,再加上各班人实在是不少,队伍脚步也慢下来,甚至到了缓慢的程度,因而周边听到这几句话简直轻而易举。
其中一个男生说着不经意抬头,就看到傅闻屿正微微侧头看着他们这个方向,脸沉着,没表情。
那男生当即反应过来,压低了音量:“都别说了,傅闻屿看着呢。”
几个男生甚至没抬头看就噤了声。
甭管传言真假,也甭管傅闻屿和俞斐到底是交好还是存恶,俩人之间有交集是没跑的,谁也不敢赌傅闻屿对俞斐的态度,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踩坑,总之闭嘴就是了。
漫长的绕场一周后,俞斐把牌子交到老孟手里,跟着其他啦啦队员们小跑着去了更衣室。她们要趁着校长的简短发言时间把衣服换好,再回到操场集合表演。
更衣室在艺术楼的舞蹈室,电梯在五楼“叮”一声响,女孩子们一汪水涌了出去。
俞斐走在最后,指尖拽下高马尾上绑着的蓝色彩带,等她们都选好了衣物柜才踏进去。
所谓衣物柜就是一面大柜子被分割成一排排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有个形同虚设的门,但没锁。
俞斐快速脱了黑裙换上红裙,上衣没换,是翻领紧身白短袖,上下都没有兜,她就把手串摘下来,放到衣物格里,拿裙子压着,再用刚才解下来三指宽的彩带从手腕缠到手肘,牙齿咬着尾端打了个结。
两条都缠好,刚关上柜门转身,就碰见唐茜茜,以及她身后的赵芮雅。
赵芮雅站在原地,冷着脸,唐茜茜对俞斐打过招呼后挨个翻柜门,打开好几个里面都已经被占了,愁眉苦脸地跺脚,俞斐指给她自己衣物格旁边的几个。
“这有空的。”
唐茜茜喜出望外,赶紧拉着赵芮雅换衣服,为了赶时间,她帮赵芮雅缠绑带,俞斐帮她缠。
缠绑带的腕上不能有饰品,唐茜茜摘下手表,左看右看不知道放哪,下意识看俞斐手腕,她记得俞斐自从开学起就带着个手串,此时腕上空空如也,只剩绑好的绑带,便问:“诶?俞斐你的手串放哪里了?”
俞斐下巴一点衣物格:“这里。”
唐茜茜有点不放心,她攥着自己的手表:“不会丢吗,都没有锁,我看你都没摘下来过,应该很重要吧,万一被人拿走怎么办啊?”
“用衣服压着,谁没事翻别人柜子就是闲得慌。”俞斐边缠边说。
唐茜茜想了会,点点头给自己心理安慰:“嗯……也对。而且下午还要继续开运动会,应该有很多人为了图方便都不换衣服的。”
说着把自己的表也裹进衣服塞到柜里。
绑带缠到末尾,俞斐给她系了个小蝴蝶结,然后说:“走吧。”
“好。”唐茜茜应道,赵芮雅则一言不发。
刚出舞蹈室的门右侧就是卫生间,唐茜茜拉着赵芮雅的手先是感受到一阵往后扯的力道,就听到赵芮雅说:“我想上个厕所,不用等我。”
不等唐茜茜回答,转身就进了卫生间。
唐茜茜手一空,在电梯和赵芮雅之间权衡两秒,然后朝着卫生间喊了一声:“你快点,别迟到了!”
随后拽着俞斐使劲挤进了即将满员的电梯。
电梯里人挤人,各种香水味混杂在一起,俞斐被熏到头晕。等出艺术楼,新鲜空气灌进鼻腔才觉得好点。
这会儿校长讲话还没完,声音仍然从喇叭里传出,俞斐拉住唐茜茜停止了小跑的状态,她理了理被挤皱的上衣,听唐茜茜忽然说:“你还记得前几天论坛的帖子吗,我给你看的那个。”
俞斐回忆,想起是上周三下午那件事,“嗯”了声。
“那帖子那么火,讨论度特别高,但是昨晚突然就没了。”唐茜茜说。
俞斐手一停:“没了?”
“对呀,就是消失了,像微博撤热搜一样,而且发帖的那个女生后来又发了新帖,说不是她删的。”唐茜茜轻喘着气,疑惑道,“好奇怪啊。”
“而且不光是这个帖子,还有好多关于你的帖子都被删了。”
唐茜茜说的时候语气还带着点遗憾,对于她这种究极颜控来讲,现在已经是非常后悔没在刷到那些帖子的同时,把俞斐的各种神图保存下来做成小卡收藏了。
俞斐听她说着,慢慢停下脚步,她们此刻正好进操场,高二五班离得不远,老孟在班前交代注意事项,叫大家友谊第一比赛第二,都小心点别受伤。
傅闻屿在班级末尾,依旧神情恹恹,看起来还像在病中似的,俞斐想起那天给他填报的三千米,就是体育生跑下来也要累个好歹,以这他现在这副样子,能跑得了吗?
“俞斐?”见她在原地走神,唐茜茜叫了一声。
俞斐收回眼,“嗯?”
“走啦,校长讲话在收尾了,该我们表演了。”
高一的啦啦队已经赶到国旗台下准备表演,高二紧随其后在场边候场,俞斐到的时候,江矜正站在队前指挥排列队形。
她们排练时没排位置,反正都是一样的动作,也不涉及换位,俞斐就找了个队列的最边角处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后,垂着头,脚尖无聊地在地上画圈。
画第六个时,有人喊她名字。
“俞斐,你来这里。”
一听这个声音俞斐就想离开,但对方不依不饶,又叫了她一声,并且这次声源离得更近了一些。
俞斐画完那个圆,吸口气抬头,江矜果然就快要走到她面前,俞斐看着她不说话,很缓地摇头,意思是不。
其他女生表情耐人寻味,江矜下一秒走过来,一到跟前就带上笑,和前几天在舞蹈室一样的笑,说:“你个子高,还是站第一排比较好,前排都是你这个身高的女生,看起来会更协调一些。”
俞斐仍不动,嘴上说:“那你把她们调到这里来呢,高个子站后排更好吧。”
江矜还是一副好言好语的样子,不拒绝俞斐的提议,但也没同意:“你站这里会有些突兀,换到前排刚好。”
这种演出式方队向来都是从低到高来排列,从没听过由高到低一说。很好,俞斐确定了,此刻江矜就是来找她麻烦的。
音乐这时候响起来,鼓点躁动,高一年级啦啦队一阵窸窸窣窣,她们开始表演了。表演时长一首歌的时间,这也就证明江矜和俞斐之间的争论要在三分钟内结束。
不清楚江矜又要搞什么,俞斐不胜其烦,根本没耐性去探究。她在这阵青春昂扬的音乐中突然倾身,急剧拉近与江矜之间的距离,贴着江矜耳侧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真挺烦的,能不能别总在我面前做掉价的事,和你人设不符。也别总排除异己一样想要把我踢出聆川,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没必要归顺你。”
从任意一个角度看上去两个人都好像在拥抱,姿态亲密极了,但只有当事人知道,她们一丝一毫都没碰到,宛如两块相斥的磁铁。
江矜听俞斐说到一半时身体就有些僵,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俞斐话落后发丝被风吹拂到她下巴上,扰得她又痒又难受,才恍然发觉心跳竟然很快。
她不动声色地仰起下巴,俞斐却贴得更近,带着一种“受够了”的语气,说:“你和傅闻屿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说真的,我巴不得你们俩别出现在我面前。但你总是这样我也不介意和你玩玩,你应该清楚傅闻屿现在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如果我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我和他在一起了,会发生什么你一定比我更了解。所以真就别来找我茬了好吧,我不好受你也不见得舒服吧,嗯?”
俞斐说完这些就站直身体,反客为主地等江矜的抉择。场上音乐已过半,江矜没回她一句,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泄露,只没了笑。她看着俞斐,眼里不是讥讽,也不是生气,而是在确认俞斐话中与傅闻屿相关的是否为真。
两秒过后,俞斐看到她眼睛很轻微地眯了一下,接着非常镇定从容地退了两步,转身朝着前排走,动作利落地重排了位置,让那几个高个子女生站到了后排。
俞斐从始至终没动一下,全程抱着臂看江矜忙活。
周边女生们不知道她俩在打什么哑谜,想窃窃私语却不允许,因为高一啦啦队已经表演完毕,轮到她们登台。
等到表演结束,她们迅速退台,才互相聚成几小堆讨论刚才俞斐和江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激烈程度不亚于一场双方观点悬殊的辩论赛。
有的说肯定是俞斐威胁了江矜,才让江矜那么听她话的把前排女生调到后边来,至于怎么威胁的就无从知晓了;还有的说江矜本来就是大度的人,才不会跟俞斐这样的人计较,而至于俞斐是怎样的人,她们也没辩出个所以然来。
唐茜茜也跑过来问俞斐:“你和江矜刚才怎么了?”
俞斐无所谓地耸肩:“没什么。”
不过是对这种伎俩烦不胜烦,抓住对方弱点之后,在持久战和一刀切中选了后者而已。而恰好对方够聪明,分析完利害也同意休战。
啦啦队退场后,运动会正式开始,操场上喇叭播报各班口号,各比赛项目开始检录。
看台上按照班级纵向划分了位置,俞斐到的晚,又因为是啦啦队员所以没得选,只能坐第一排空着的座位——每班的啦啦队员坐在最靠前,方便为本班运动员加油助威。但俞斐不得不打破这个规定,她实在太困,刚才又跳了一通,以至于坐到座位上就开始犯困。
手支着头睡了不知多久,被一声枪响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吵醒,俞斐费力睁眼,跑道上出现十几道朝气蓬勃的身影,为首的赫然是傅闻屿。
他跑得很快,额上戴着黑白相间的发带,换了黑色上衣和运动裤,小腿肌肉紧实流畅,跑起来特有少年感,也不怪女孩儿们对他极尽追捧。
俞斐这位置正对着跑道,也就是冲线的尽头,一大帮男生跑过来又跑开,让她觉得身边空气都被他们搅热了。
等全跑过去,俞斐的困意也跟着溜走,琢磨了会儿,本来以为是下午跑三千米,想拿手机看时间,手摸裙子才想起来手机连着手串一起放舞蹈室了,就问旁边男生:“几点了?”
每届运动会学生会都会往各班派一个人,负责监督班级有人早退的情况,被抓到不光要扣个人量化还要扣班级分。
那男生一听自己负责高二五班,就没想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坐到了最前排,占了啦啦队的位置,而五班人见他是学生会的,也没出言阻止,反正爱坐哪坐哪,别打小报告就行。
但那男生自打俞斐坐这起就一脸的如坐针毡,即便俞斐睡得很沉,他也没敢撇过去几次头,这会儿俞斐主动问他,他才敢把头僵硬地扭过去,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十、十一点三十二。”
俞斐“哦”了声,就揉着太阳穴不说话了,徒留那男生依旧坐得板直。
傅闻屿从离五班最近的位置跑过,俞斐听到身后的加油声一阵比一阵高,傅闻屿仍领先着。但三千米毕竟是长耐力运动,他和第二名的距离慢慢相差无几,迈步频率也在降低,俞斐看出他有些力不从心,跑第四圈时被后边紧跟着的男生超过,看台上一阵惋惜的唏嘘,接着是更大声的加油。
身边男生这时候开口:“那个,现在第一的是体育生,很厉害的。”
他这句话像是在给傅闻屿作好,解释他被超了也情有可原,俞斐看他一眼,他还是目视前方,一连串说道:“后边三四名都是运动员,傅闻屿能一直保持第二的位置,已经、已经很牛了。”
“……”
这搭话水平……
“我有说他跑得差?”俞斐说。
“啊……啊?”男生连连摆手,“没,没。”
男生再没别的话可说,安静下来,俞斐伸了个懒腰继续看比赛。
最后一圈。
第一名已经跑到了一个无法被超越的位置,而傅闻屿似乎也没有非要超他的想法,他在匀速的过程中慢慢加速,准备冲刺。紧随其后的第三名与他距离很近,且越跑越快,一看就是要在最后一圈搏个好名次的。
跑到现在这个程度,没谁能像跑四百八百时在最后能冲起来的,第三名跑得不算很快,但差距在不断地缩小。
这时候就彻底看出校内谁的人气最高了,傅闻屿确实是当之无愧,看台上不管哪个班的,铺天盖地的声音都在喊他名字,都想用声音替他加把力,让他能够稳稳保住这个亚军宝座。
很快,哨音响,第一名冲线。
傅闻屿和第三名刚过了最后一个弯道,终点近在咫尺,俩人速度不相上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决不出名次。
直道的最后几十米,有人屏息有人呼喊,身边男生突然嚎起来,吓俞斐一跳,她偏过头去看他是怎么了,而属于三千米的第二声哨音响,紧接着是第三声。
那男生很激动:“傅闻屿是第二名!”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和尖叫,俞斐看那男生的动作停住,视线转而落在终点。
迎接她目光的是傅闻屿看向她的眼神,炙热滚烫,不亚于此刻晌午的烈阳。
傅闻屿周边人不少,都围着他,或是递毛巾或是往他身上浇水降温,水迹打湿衣服,若隐若现地显现出肌肉轮廓,引得尖叫频频。
也是奇怪了,跑完三千米人竟然还是帅的,只是脸色很白,不好说是累的还是病还没好的原因,但眼神却很热,灼灼地凝过来。
看台上不知多少人在为傅闻屿庆祝。
俞斐在其间,伸出手,鼓了鼓掌,为他的亚军。
随后,俞斐起身离开,傅闻屿的目光仍跟随着递过去几眼,江矜给他拧开水问他喝不喝,没得到回应,就见他心不在地一直往一个方向看,江矜跟着望过去一眼很快收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时候没有几个不朝这边看的。
但心里有个小恶魔在敲鼓,边敲边咧嘴笑着怂恿她:“看一眼,你再看一眼,刚才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你再多看一眼说不定就看到那个人了呢?看一眼吧,就一眼,你不是也要确定什么吗?”
鼓声越来越大,江矜握紧水瓶,水从瓶口满溢出来,淌到她绷紧的手背。
下一秒,咬牙顺着傅闻屿视线在人群中寻找俞斐的身影。
俞斐俞斐俞斐!
江矜嘴里咬着这个名字,简直要发狂。
她知道,她知道的!
傅闻屿不是玩玩而已。
江矜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一种心理在人堆里去找那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也许是她最近过得太顺了,所以上天要来惩罚她。
江矜目光突然停住。
找到了。
俞斐正在下看台。
她一个人,就这么在鼎沸的欢呼声中离场。
所以,俞斐一句都没骗她,她确实对傅闻屿没任何想法。
但……
江矜看向傅闻屿,他摘下发带顺了把头发,调整着呼吸,期间依旧时不时侧头往那边望,直至俞斐的身影完全消失。
事实与猜测终究是合二为一,正中了她心中被巨石压在最底、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江矜不知道该笑还是哭。
作者有话说:
v后更新时间基本都在凌晨,大家不要等太晚,可以白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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