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对不起
俞斐还是没听陈继的话, 去医院开完药,又去吃了点东西后回了银槐路的别墅。
俩人刚因为这事儿辩论一番,后边一路上陈继都气鼓鼓的没怎么理俞斐。
他挺不明白, 人怎么能固执成这样,尤其还是一个年轻人,在这个本应享受大好青春的时候, 一头扎进生死论题的漩涡里出不来了,谁劝也没用。
开始秦砚琢专门找俞斐谈过, 就是约那地方不怎么样,在拳击场边打边说, 聊了一个下午,满头大汗,打是打爽了。
陈继问怎么样, 秦砚琢只说了一句:“神木再世。”
当时没懂这句文绉绉的话什么意思,但秦砚琢也没说啥不好,陈继就以为有戏,结果谁tm知道秦砚琢那意思是俞斐这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轴得像根木头。
又赶上俞斐那个见钱眼开的舅舅争她抚养权, 他霸占了俞氏集团不说,也不知道动用什么手段, 还真让他把抚养权争到手了。
这对俞斐来说, 无异于站悬崖边上的时候刚好踩到的是块活动的石头, 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而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也止不住的传, 真的假的,没人深究,反正说出来就有人信,简直是不给人活路的架势。轻松将一个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拽下神坛, 再口诛笔伐地将她拉到渊底,盖上巨石,不给丁点爬上来的机会。
俞斐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得越来越差,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结痂脱了又起新伤,陈继以为沈纪云虐待她,但不是。
后来实在没招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整天半死不活的,陈继和秦砚琢几乎是捆着俞斐给送去看了心理医生。
专业的事就是得专业人来,陈继和秦砚琢两个人没劝明白的事,方医生一个多月给调理好了不少,最起码不总是寻死觅活了,见人能有几句话说了。
但也就这样了,自那之后的几年一直没再进一步好转。
方医生说这是她的心结,她自己不从那扇门走出来谁都没办法拉她一把,更别指望谁能走进她的世界,妄图去动摇她的想法。
雨小了,毛毛细雨,落下来并不会很快打湿头发,无数颗小水晶似的在发丝间停留。
车子熄火,别墅大门徐徐打开,陈继站在门口,看起来像要进入什么相当恐怖的鬼屋一样的表情,默念完一二三才跟着俞斐进去。
鹅卵石路被雨冲刷的光亮,院中花草繁茂,竹叶和芭蕉叶在密密的小雨中不断滴答着水珠。假山瀑布缓泻而下,汇入水中,亭边池里几条胖金鱼缓慢游动着,像一座小园林。
生活气息浓厚,乍一看会以为房子里长期住着人。
俞斐步伐很慢,眼睛看过每一株修剪整齐的花草,最后停留在东南侧那棵枝干已经变粗的银叶金合欢上,幻视它还很细的时候她妈妈在这里种下它时的身影。
陈继每次跟俞斐进来心里都涌动着股难言的酸涩。
因为知道这里之前有多热闹,所以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冷清。
他不愿在院中多停留,提快两步和俞斐并肩,伸长手臂揽住她肩膀,手下沾着风衣上的潮湿,带着她穿过月洞门往门厅走。
房子内还是一如往昔,格栅屏风后是奶白色的沙发垫和真丝地毯,胡桃木的收藏柜上规矩放着瓷器藏品,最矮的那格则摆着一个风格不太相容的钢琴模型。
所有的家具摆设一点没变,像在某一时刻突然被按下静止键,全部都停留在几年前的样子。
熟悉又陌生。
俞斐一直沉默着。
陈继关门换鞋,语气故作轻松,说:“你去港城不用总想着这里,我和阿琢会时常过来看的,房子也都让人定时打扫着,不会出岔子的。”
他驾轻就熟地把一兜子药放到木几上,按照医生写的一顿几粒分好,然后倒了杯水给坐到沙发上摘帽子的俞斐。
“吃药吧。”
俞斐接过水和药往嘴里送,其中有个溶水非常快的药片,没等她咽下去苦味就泛上来,眉皱着,脸也皱着,苦的一直喝水。
可算见到她有点活人的表情,陈继暗自叹出口气,陪她待到天黑,想拽着她出去吃饭,没成功。
临走前好一阵叮嘱:“药记得吃,饭我让人给你送过来,好好睡一觉,别想乱七八糟的啊。”
……
隔天,仍是阴雨阵阵,伴随着几声雷,雨水不断浇在黑色大理石墓碑上。
俞斐还是昨天那一袭黑色长风衣,深蓝牛仔裤,没戴帽子,打了把黑伞。
伞尖倾斜,雨珠连串而落。
她将花轻轻放到墓前,看着这两块冰冷的石碑。
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
那天,朦胧小雨里,身穿着黑色西服的男男女女站成两竖排,面朝着两块墓碑。
碑上的两人眉目间皆是幸福的笑意,却被放在这死寂冰凉的地方。
那些人都抹着泪,她跪在最前方,听着他们在她身后呜呜咽咽地哭,不知真心还是假意。
哭声里夹杂着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谈话,隔着层层雨帘,传到她耳中。
“俞林枫他们两口子多好的人,可惜啊可惜,年纪轻轻被他们女儿给害死了。”
“可不,这小丫头被娇惯坏了,说是大雨天的非要吵着要去什么冰淇淋店,哎呦喂,离得还远,这不就……可真是煞星,索命来的。”
“小孩也是可怜,这么小就父母双亡了。”
“那也怪她呀,两条人命,她不得活着赎罪啊。”
“唉,赎罪也活不过来,那么大个集团算是白瞎了,他俩又没什么亲人,父母都那么大岁数了,身体还不好。”
“有亲人的,你忘啦,云汀有弟弟来着。”
“噢对,但我怎么听说他特别不学无术啊,交到他手里那不是糟蹋了吗?”
“那谁知道,这可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了。”
哭到最后,天空中闷雷轰响,骤雨将他们放到墓前的花束打湿,哭声悉数停止,所有人都狼狈的手遮着头跑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如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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