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摸了摸别在腰间的信,略作整理以免掉出来。
情势所迫,她没有办法收拾什么行装,除了赁车必须要带的钱财,她就只带了这几封信。
是此前三年里,她模仿桓安笔迹写给自己的信,和她若有其事,郑而重之地回信。
总共也就八封而已,四封给自己的来信,四封回信。她要带上,等着有朝一日,拿给桓安看,告诉他,她为了维持这段姻缘,有多自欺欺人,费尽心机。
桓安见到她,会怎样呢?会怪她不听他的话,非要追来么?
徽宜摩挲着衣角,不自觉颦了眉头。
他还要怪她么?
她有什么错呢,她不过就是想和自己的夫君守在一起,想让他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想和他一起陪着他们的娃娃长大,她有错么?
桓安不会怪她的,她有了身孕啊,桓安怎么会忍心怪她呢?
一路疾驰,未有片刻停歇,终于在夜幕初临时赶到了彬州驿。
彬州驿所在偏僻,方圆数十里只这一处官驿,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邸店。
两处驿店俱是灯火攒动,在这荒茫雪夜格外温暖。
地上积雪已有半尺厚,徽宜的手脚早就冻僵了,肚子也早就咕咕叫了不知多少回,好在,她到官驿了,马上就能见到桓安了,所有的风雪都要停了。
她拎着冰鉴朝驿店大门走去,看到风雪里有一双男女站在门口,虽然离得有些远,但雪色映着灯火,将两人身形相貌照得清清楚楚。
是桓安,和谢家表妹。
徽宜眼睛一弯,唤了句“夫君”,但她一整日没有饮水,没有吃饭,一来没有气力,二来嗓子都干哑了,这一声“夫君”,出口便没了音响儿,更莫说隔着茫茫风雪。
她朝前继续走着,看到桓安疼惜地皱紧了眉,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裹在谢家表妹身上,将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怎么如此任性?这样大的风雪,染了风寒怎么办,遇上歹人怎么办?”
虽是责备的话,却满是后怕担忧,听得出来,他刻意压着声音,怕女郎听了委屈。
“我没事啊,你看,我没有染上风寒,也没有遇上歹人。”谢月镜开心地望着桓安说道。
“听话,等风雪停了,我叫人护送你回去。”桓安郑重说道。
谢月镜急得跺脚:“我不回去,不回去!”
桓安又无奈地叹口气,给人拢了拢大氅,没再继续说教训的话,转身要带人进去。
徽宜赶忙小跑几步,清清嗓子,朗声唤了句“夫君”。
终于引得桓安转头望过来。
徽宜的眼睛弯如璀璨新月,欣然看着他,她也没有染上风寒,没有遇上歹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追上他了呀。
她还给他带了松江鲈呀,一会儿就可以借驿店的厨房做给他吃。
她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呀,他要当爹爹了。
她朝桓安走去,想要走快些,可是脚冻僵了,风雪割面,肆虐着她单薄的身躯。
她想举起手中牢牢提着的冰鉴,问桓安一句,昨日不是说好了,若有新鲜的鱼,就做鱼羹给他吃,怎么不等她呢?
“你来做什么?”桓安眉宇像方才一样皱紧了,可是,却没有方才面对谢家表妹时的疼惜和担忧。
徽宜僵住,整个人似与这风雪融在了一起,怔怔望着桓安,试图从他的神色里寻出一丝丝暖意。
可是没有,他望着她的目光就是和往常一样,冰冷平静。
看得出来,他很不希望她追来。
她也知道,他不希望她追来,可是,她来都来了呀,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么,为何如此嫌恶责怪她?
“你先进去。”桓安又给谢家表妹裹了裹大氅,轻拍了下落在她头上的雪,示意云绮把人领进去取暖。
徽宜抿抿干疼欲裂的嘴唇,想平复心绪,温和地对桓安说,我来寻你呀。
可是,她鼻子好酸,她没有力气压下鼻喉之间的酸楚,那酸楚推搡着泪水往眼眶里涌,又被猛烈的风雪打回,在她方才还笑弯了的眼睛里打转。
“我来……”她的嗓子又哑、又干、又疼。
“我来,和离。”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鼻喉之间的酸楚终是胜过了这漫天风雪,推搡着那泪水涌出了眼眶,未及滚落在积雪上,便已被风雪裹挟着没了踪影。
桓安皱紧的眉头尚未舒展,望她良久,说道:“好。”
依旧平静地没有一丝丝波澜。
说罢,转身进了驿店。
要和离,也得进驿店再说啊。
徽宜知道自己该跟上去,可是她的脚像被冻在了积雪里,拔不出来。
过了会儿,云绮拿着一个暖炉出来了,递到徽宜手中,说:“夫人,进去吧,郎主在等你。”
···
驿店的房内虽没有什么取暖设施,到底比外面的风雪天暖和一些,徽宜坐在桌案旁,手中捧着暖炉,才觉得自己一点点从风雪中融化开来。
桓安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书案旁,纸墨笔砚均已备好,就放在眼前,他望着那张空白的纸,在思虑着什么。
大概在想,怎么写这和离书吧。
他答应得真是干脆啊。
那两个字,在她喉咙里辗转艰难,好不容易才说出口,他果决轻松地就接住了那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从来就没想过好好和她过日子吧?
她竟还以为,至少自腊八那日,他是转了心思的,有尝试着和她生儿育女,携手余生的。
就算他果真动过那种心思,终究是不坚定的,是能轻易更改、放弃的。
她要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么?
告诉他了,他就会挽留她么?
“我……”徽宜开口,嗓子仍旧又干又哑,她便止了话,自己倒水喝。
一盏茶喝完,待嗓子润了些,她再想开口时,见桓安拿起了笔,已在纸上写下放妻书三字。
后边的内容,他写的都十分顺手,没再有任何思虑停顿,好似曾经写过,或者不止一次想过,这放妻书要怎么写,是以今日,熟练得很。
他并不在乎她是否有话不曾说完,也无意探求她要说什么。
大概也没有想过,她为何风尘仆仆,驱车百里,追到驿店来与他和离?
他完全不在乎她,不在乎她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在乎她是否失望,是否生气。
她看得还不够清楚么,她明明知道他不在乎她,凭什么就认为,他会在乎,她是否有了身孕?凭什么就认为,他以后会在乎,会疼爱,她生的孩子?
一个如此不在乎他们母子的爹爹,要来何用?
徽宜的心沉了沉,继续倒了一盏茶来喝,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盏茶没有喝完,桓安便写好了放妻书,让她看看是否合适。
放妻书很短,拢共不过两行。
成婚三载,二心不同,会及诸亲,一别两宽。三年衣粮,便献柔仪。
辛亥乙巳日,桓安,谨立此书。
徽宜看罢,没有说话,去接桓安手中的毛笔,欲要签字。
不知为何,第一下时,桓安没有放手,第二下,他才松手。
两人都签好了字,按下指印,各自收起一份。
“我会给祖母去封信,让她给你一笔安身立命的钱财。”桓安说道。
徽宜笑了下,说:“好。”
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他要给她的东西,都在放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了。
何必再推推搡搡呢,她收下这笔钱,他才心安,才确信,她不会再纠缠他了。
徽宜抬步出门。
“你若想歇一晚再走,我叫人去帮你登记。”
身后,桓安这样说,徽宜翘了翘唇角,保持着从容体面的笑意,说:“谢桓郎君好意,但是,不必了。”
她知道自己没出息得很,她怕她和离的决心撑不过今晚,怕在这里住上一夜,明日就会溃不成军地再次找上桓安,告诉他,她从昨夜到今日,是怎样无助,怎样受人逼迫,怎样担惊受怕,怎样满怀希冀地,来投奔他。
她不想再一次看着他,冷眼旁观她有多狼狈,多卑微。
就此别过吧。
徽宜没有回头,将要迈出房门,又听身后桓安说道,“你忘了东西。”
东西?她还有什么东西,她来得偷偷摸摸、匆匆忙忙,这一趟路程下来,已经一无所有了呀。
但她还是回头看了看,瞧见桌案上放着的冰鉴,才想起自己确实忘了东西。
想来真是可笑,她几乎倾尽傍身钱财赁来马车,冒着这样大的风雪,从长安到这荒郊,驱车百里,不食不饮不敢停歇,竟就只带了这两条,死硬死硬的鱼?
既是她辛辛苦苦带来的,自然要带走。
徽宜折返,提上冰鉴,转身要走。
“还有这个。”桓安朝她伸过手,掌心托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玄玉佩。
“哦。”徽宜伸手接过来,没再看桓安,出门去了。
到驿店大堂,不知是否这会儿有了知觉,徽宜觉得浑身无力,手中的冰鉴似有千斤重,竟一点也提不动了。
她就近寻了个位子坐下,打算歇歇再走。
官驿仅供官员及其家眷凭借行道文书和驿券才能入住,因此入住的人并不多,堂内除了值夜的小吏和一条看门的大黑犬,没有旁物。
小吏望望堂中看上去筋疲力尽的女郎,再望望站在走廊尽头朝这厢看着的桓安,没有起身去赶女郎离开。
过了会儿,见女郎脸色苍白,屈肘支着脑袋,似有眩晕之态,又看看还在走廊尽头望着的桓安,想了想,上前问道:“这位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徽宜没有力气,所幸堂中安静,也不需怎么用力说话,“劳烦,给我一碗粥。”
那小吏立即命人热了一碗剩粥端来,徽宜吃了两口,没忍住呕了出来。
“这……是有些不美口,不如再叫厨房做些?”小吏只当徽宜嫌弃这粥难喝才吐了,为难地说道。
“不必。”徽宜强压着恶心,喝完了一整碗粥,想起身离开,却还是有些眩晕,不得已再次坐下。
此时,云绮来了,看徽宜一眼,并未上前多加关心,只对小吏道:“给这位夫人寻一间房,记在桓节帅名下。”
小吏应了一声,便要去办。
徽宜起身说道:“不必了,我这就走。”
云绮见状,也未再阻拦。
徽宜去提冰鉴,还是觉得好重,提不起来。
此时,忽听“汪汪”两声狗吠,那只大黑犬正凶巴巴望着她,似乎在赶她走。
徽宜望那大黑犬一眼,不疾不徐地打开冰鉴,拿出两条硬邦邦的死鱼,扔在它面前。
二两银子罢了,她输得起。
徽宜没再提那冰鉴,一身轻松地离了驿店大堂。
才出门不远,还是将方才那碗粥尽数呕了出来,她擦擦嘴,朝不远处的邸店走去。
她身上还有些碎银,应当够在邸店住一晚,和明日回程的赁车钱。
···
“郎主,夫人进了邸店。”
受命去暗中护送徽宜的近随来给桓安回话。
“嗯。”桓安淡淡地应了一声。
“可需为夫人安排明日的回程?”林伽问道。
桓安沉默,就算明日风雪能停,道上的积雪要消融还得几日,明日,她不一定走得成。
且她心思细腻,虑事周全,既然来了,没有带一丁点出远门的行装,应是早就谋好了回程。
她显然比谢家表妹聪明得多,知晓来这种地方,不能招摇过市,示人以富,她妆扮那样素朴,没有佩戴一丁点金银首饰,约就是怕被歹人撞见遭了不测。
这么远的路程,这样大的风雪,她风尘仆仆赶过来,就是要与他和离,终究,她不想再受那种煎熬了吧?
明明心里装着桓宸,却要假作满心满意都是他。
结果桓宸一发疯,一对她表露心思,她就装不下去了,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桓宸到底是她的亲表哥,他们一起长大,她自然是对桓宸更亲近些。
她这回来此,怎可能是孤身一人?桓宸又怎么可能放心叫她一人?
她的来程与回程,必定全部安排妥当了,哪里需要他来帮忙?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吧,谁都别再纠纠缠缠。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终于赶出一更,我上午再赶赶,尽量中午再一更。宝宝们,爱你们~~~比心比心比心~~~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