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宜的契书中,“夫”那一栏是空白的,但陆恒又清清楚楚听见,有个郎君喊她“嫂嫂”。
那掌事见陆恒望着契书思量,以为他有所疑惑,说道:“少主,这位沈夫人刚刚和离了,夫家是定国公桓家,丈夫就是定国公世子,您新来长安,约是不知,这沈夫人和那位桓世子的事精彩着呢。”
那掌事便津津有味说了坊间盛传的徽宜如何趁人酒醉投怀送抱,最终高攀定国公世子的事。
陆恒不动声色,听完了这些话,才一掌拍在案上,目光一沉。
那掌事便知自己说多了,忙道:“都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陆恒见他还算有些眼力劲儿,脸色好转,说道:“行中规矩,去重申一下。”
那掌事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少主要他去强调的规矩不是给新来的女郎强调的,而是给行中上下其他人强调的,让他们不要随意议论女郎的名声,更不敢因着女郎有这样的名声,而低看她欺侮她。
那掌事应下,将要退下时又问:“少主,可要那位沈夫人来见你?”
陆恒这回直接皱起眉,看着那掌事,嫌厌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那掌事连忙说:“怪我多嘴。”匆匆退下了。
陆恒看回契书,望着“夫”栏上的空白,若有所思。
···
徽宜选择陆氏商队自然也不仅仅为了保平安,但她还没有想好做些什么生意,且她手里剩的钱,做小本买卖或许还行,但要做大生意,可谓杯水车薪。
她这厢正思量,忽听外头吵吵闹闹,嚷着“别叫他跑了”,似在抓什么人。
徽宜出门去看,见四五个护卫正追着一个男人跑,那男人纵然双手被缚,依然敏捷得很,险些就又逃了出去,幸而又多来了几个护卫才把人按下。
“这是怎么了?”徽华向旁边的人打听道。
“就这个男人,敢去烧咱们库里的绫锦,若不是发现的早,就叫他烧光了!”
“这不是寻死么!”
众人说着,就见刘掌事来了,在前厅坐下,命将那放火的男人押过去审问,那男人不肯跪,两个护卫便一人一杖齐齐打在他膝窝,迫人跪下,又将木杖交叉锁住他脖颈,叫他不能乱动。
护卫们下手不轻,那男人本就已经鼻青脸肿,这会儿又重重挨了两下,伏在那里终于安静了。
徽华纵使常在两市奔波,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悄悄问旁人道:“这个……他就算犯事,不应该送官么,怎么还……”用上私刑了?
那人瞧她新来,倒也不瞒她:“送官无用,官府又不赔咱的损失,也不管查幕后指使的人,送了官顶多也就是打一顿。”
“咱们商队向来都是自己的事自己办,放心,咱们有规矩,不会犯案。”
那掌事审问并不避开其他商户,为着就是立威震慑,让人引以为戒,各种刑具在那男人身上用了一遍,只审出一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至于幕后是谁指使,他却再不说了。
徽华见形势胶着,又问:“这审不出来,怎么处置?”
“明日再审,那些刑具挨个儿再给他过一遍,看他熬几日。”
徽华吃惊,“那万一弄死人了呢?”
“临死前再报官,就说刚抓到,他拼死反抗,这才打得重了,放心,他有错在先,不占理。”
徽华倒吸一口冷气,去看阿姊,心说,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徽宜目色平静,定定瞧着那已被打得半死不活,却依旧不肯卖主的男人。
她幼时听父亲提过一些商队里的事,知道商队里就是如此血腥残酷,并不会事事都按着律法来。
那个男人很快被押了下去,虽然浑身血淋淋的,他神色却尤是桀骜。
观看的众人也都散了。
“这……阿姊,这里没有王法呀!”徽华胆战心惊,生怕有一日这胡作非为挨到自己身上。
徽宜本是要点头,看见妹妹受惊模样,忙说道:“别怕,咱们交了保捐,就是这里的主子,没人可以那样对我们。”
不过,商队里鱼龙混杂,男人多女郎少,纵使商队有规矩,也难保有些人色欲熏心,顶风作案。
想了想,徽宜去找了刘掌事。
“要那个纵火贼?”刘掌事头一回听这样的要求。
徽宜点头,“那些刑具他若是挨过三日还不肯说幕后指使,想必就再也审不出来了,与其继续浪费时间折磨他,最后再送官,不如给我,我可以酌情补上些纵火造成的损失。”
刘掌事微一忖度,说道:“你稍等,我想想。”
便出门去了,过了会儿,折返对徽宜道:“我们少主请你去说话。”
徽宜愣住。听闻陆家四子,分掌四海行商之务,各地都有独当一面的掌事,但陆家纲首及四位少主鲜见露面,不成想这回,竟在长安么?
“若不合规矩,便罢了,何须劳动少主出面。”
徽宜心知自己的想法不合商队规矩,本就说来一试,不想招惹麻烦,遂这样拒绝,说罢,就要出门去。
一抬头,见一个男子已经立于廊下,风神挺秀,萧肃玉姿。
“沈夫人,便在这里说罢。”
陆恒只当没有听见女郎作罢的话,信步入堂,在上首主位坐下。
事已至此,徽宜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
“你们聊,我便告退了。”
刘掌事说罢,就往外走,习惯性地就要把房门关上,瞧见陆恒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这是不让关门的意思,赶忙趁势把门开得更大了些。
徽宜本来有些顾虑,不想单独去见这位陆少主,现下是在议事堂,还大开着房门,坦荡磊落,她便也心定了。
“沈夫人要那个纵火贼人做什么?”陆恒直接问道。
徽宜是看中了那男子矫健、抗打,最重要,守信重诺,就那样的刑罚,没有人能挨过一遍还守口如瓶的,终究他是收钱办事,不是买命钱,他却能不屈,若能收在身边,以后必是个忠仆。
若要去人市买一个这样的,也需不少钱呢,且还不能确保为人一定壮健忠厚。
但这些话,怎好如实说给陆家少主,徽宜便道:“我瞧着那人可怜,便生出此意,怕是坏了规矩,少主见谅。”
陆恒自也听出女郎这话不诚心,却没有戳破,望她片刻,似经一番认真考量终于有了决定,说道:“你便领回去吧。”
徽宜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竟一时语塞,有些反悔,不想要这人情了。
这种人情,最是难还。
“沈夫人知晓那人底细?”陆恒没有给徽宜拒绝的时间,又这样问。
徽宜摇头说不知。
“那你不怕养虎为患?”
徽宜本来已经打了退堂鼓,不打算承这人情了,哪里还会说自己对那男子的判断,佯作恍然大悟,“是我少思少虑了,确实可能养虎为患,还是不养的好。”
陆恒自也瞧出她在顺水推舟的拒绝。他这样问,本是要听听她对那男子的看法,但显然,她不想说太多。
她有识人之能,亦善谋敢为,就是,戒心太重。
“其实也无妨,日后果真养虎为患,再除了他就罢,倒也不必因噎废食。”
他又将她要的东西塞回去给她。
徽宜想了想,没再推脱,只说:“那便多谢少主了,我明日便去给刘掌事商量赔偿损失一事。”
徽宜想,这位陆家少主未必能管这些小事,约还是刘掌事主管。
“那事不着急,你先验货吧。”陆恒没有直接免了女郎的赔偿,只是往后推延。
“沈夫人是明州人?”
没等女郎结束谈话,陆恒便又这样问。
徽宜点头。
“明州话还会说么?”陆恒神色认真,好似就只是在找一个会说明州话的女郎。
徽宜离家时已经八岁,明州话早就刻在骨子里了,自然是会的,但她不知陆恒问这个做什么。
“我此去明州,需要一个通事,我瞧着沈夫人合适,但是,沈夫人若不愿,就作罢。”
通事便是译语人,陆家少主这样的身份,身边的通事自然要讲究些,容貌、身形、才识、气度都要出类拔萃。
而能到他身边做通事,报酬多少且不说,但一定能开阔眼界,还能接触到许多普通商户无法触及的生意门道。
不管陆恒是真心觉得她适合,还是别有所图,他抛来的这个机会实在诱人。
“少主好意,可否容我回去想想?”徽宜有些动心,也有犹豫。
陆恒颔首,瞧着女郎不卑不亢地同他告辞,款步离了厅堂。
那些传闻果然是胡说八道,她趁人酒醉投怀送抱?
她刚刚和离,满城都是她的流言蜚语,且听来,她还在躲着些麻烦之人,无疑正值困顿之际。
是个正常人都能察觉,他在予她便(bian)宜,放在旁的商户身上,怕早就满口答应了,哪里还须回去想想?
一个为了高攀定国公世子不惜投怀送抱的人,会在如此困顿为难之际,犹犹豫豫,不敢接他的好意?
他倒奇怪的很,那定国公世子什么模样,能叫她投怀送抱?
大言不惭。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章争取重逢~男二登场,我也很期待桓狗看到女鹅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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