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绮也知明州天气热,她尚且出了层薄汗,郎主必定更觉炎热,且刚刚长途跋涉安顿下来,放在往常,郎主都会沐浴更衣的。
桓安却道:“不必。”
略一思量,又说:“打盆水来。”
沐浴太浪费时间,他还有事要办,简单擦洗一下便可。
衣裳单薄,穿脱都方便,桓安很快就收拾妥当,去了前厅见客。
未及走近,便见一个女郎背身而立,穿着一身桃红绮罗裙,发髻上也满是金玉花钿钗鐶,单从背影便瞧得出富贵又俏丽。
但她身量稍矮,并不是沈徽宜。
原来仆从口中的“沈夫人”,不是沈徽宜。
他眼眸低了下,继续朝前厅走去。
徽华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欲要福身见礼,自报家门,看到是桓安,面上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陡然凝固,也几乎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子,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看着他。
桓安全当没有察觉这情绪变化,在堂中坐下,说:“沈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徽华来此,自是存心拜访新来的节度使的,但没想到竟是桓安。
“没事。”徽华一摆手,示意旁边托着贵重礼物的仆从跟着自己,转身就走。
“沈夫人。”桓安却叫住她,命人把桓九郎要他转交的蓝田大枣拿上来,“九郎给你的。”
徽华没有回头,哼声道:“不必了,我而今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下这些粗劣之物了。”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无礼!”
徽华一走,在旁边看热闹的赵王出来了,念在终究是住着沈家的宅子,也不好太过抱怨,只说道:“幸好她阿姊会办事,不然都像她这脾气,定把人得罪光了。”
桓安没有说话。
那女郎确实要比她的妹妹温和周到。
若她妹妹早知是他来,定然不会同意把这宅子给他们住。
默了会儿,桓安收回思绪,对赵王道:“我去海边看看,你可要一起?”
“自然要一起。”
赵王说着话,抓了一把枣,正要塞进嘴里一个,被桓安攥住手腕,迫着他把手中的枣放回了篮子里。
“你干什么呀,一路上都不准吃一个,现在人家女郎不要了,还是不能吃?”
赵王倒也不是贪这东西,就是瞧见了嘴儿闲,想咂磨一个,奈何桓安连这都管。
“等写信问过九郎,不需送了,你再吃。”
桓安往外走着,这样说了句。
“这都要写信?”
赵王是来历练的,最怕桓安写信给自己父皇告状,听见他连这等小事都要去信问一嘴,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跟上去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是你不好找那位沈夫人谈,我帮你去。”
桓安停步,转身看着赵王,眉心微微拧起,已有不耐烦之色,“谈什么?”
赵王自然有些畏惧桓安,却是壮着胆子道:“让她不要乱说和你的关系啊。”
“她说了又如何?”桓安冷目,“我与她曾是夫妻,是事实,她实话实说,还要你的允准么?”
赵王道:“你别狗咬吕洞宾,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果真没有分寸,利用这层关系谋取私利,我自会处置,不需你来说。”
桓安已经阔步出门。
···
天高云淡,海阔潮平。
徽宜照例在自己的海船上巡视,因为倭祸横行,这些海船已经闲置了好一阵子。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瞧不见边际的海面。
陆恒却没有看海,站在她身后不远,目光落在她身上,心想,她一定又在思虑着怎么开辟新的航线。
她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生意。
从前她困顿,一门心思挣钱也就罢了,而今她已是明州城赫赫有名的豪商大贾,怎么还是如此……眼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到呢?
若说她眼里只有钱,她却又从来不曾觊觎过他的钱。
“徽宜,”陆恒开口。
“嗯?”女郎转身看他,“怎么了?”
她每次面对他都是这样,平静,温和有礼,不卑不亢,没有讨好,但是,也很认真地在对待他。
他早有很多办法,很多手段,将她收入囊中,可就是因为她看他时那副认真的神色,又叫他几番犹豫,踟蹰不前。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陆恒决定要走这一步。
徽宜瞧他郑重其事,笑了下,柔声道:“你说。”
“沈夫人!”
道头上忽有人大喊了声。
徽宜循声去看,绕过陆恒往前走了几步,见邱志行色匆匆走了过来。
陆恒皱皱眉,嫌弃地看了邱志一眼,没有说话。
“邱明府,何事如此慌张?”徽宜问道。
邱志自然是听说节度使朝海边来了,怕徽宜撞上,私下里和节度使说他的坏话,这才匆忙赶来,见人还未到,松了口气,对徽宜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长安来的节帅到了,怕你不认得,冲撞了人。”
话音方落,岸上马蹄声近,桓安和赵王一前一后已然到了,两人皆缓辔勒马,朝这厢望着。
徽宜站在甲板上,望着高头大马上那个身着紫青袍的郎君,轻轻眯起眼过滤掉刺眼的日光。
虽隔得远,甲板上几人却仍旧能够察觉,那位长安来的节度使,也正定定望着甲板上的女郎。
陆恒虽不识桓安,却本能地从岸上那道目光里察觉一丝危险。
“徽宜,”他又唤她,让她转过头来看自己。
“嗯?”徽宜转目看向陆恒。
“你认识那位节帅?”他问。
徽宜微微顿了下,复看向岸上,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莞尔摇头,说:“素不相识。”
那邱志瞧见此景,本来也犯了嘀咕,想着徽宜莫不是在长安见过这位桓节帅,此时听她这样说,总算松了口气,又向她确定了一遍:“沈夫人早年在长安,没有见过桓节帅?”
徽宜面不改色,仍是笑着摇头,“没有。”
陆恒却朝邱志看了一眼,复看向岸上的男人,桓节帅?
他记得,徽宜原来的夫家,便是定国公桓家。
这厢正思量,邱志已然笑呵呵拱着手朝桓安走去,“节帅行路辛劳,怎么不稍作休息?”
徽宜和陆恒也都下船,随在邱志身后。
桓安下马,看向款步朝他走来的女郎。
她穿着一身梅红罗裙,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金丝珍珠刺绣腰带,花钿钗鐶珠翠满头,左手食指上还戴着一个嵌绿宝石金戒子,雍容华贵,只她身形依旧单薄瘦削,容色亦如三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她不闪不避地望着他,脸上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的笑容,没有一丝别的情绪,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交集,好像这次不是重逢,而是初见。
几人走近,邱志先向桓安介绍了陆恒的身份,又介绍徽宜。
“见过节帅。”徽宜福身见礼,真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收回望她的目光,只是对她微颔。
“沈夫人感念节帅远道而来,已经备下薄酒,为节帅接风洗尘,还请节帅赏光。”
邱志尚不知桓安秉性,怕贸然说出这种话担上贿赂上司的罪名,遂将这话推在徽宜身上,左右徽宜只是一介布衣,且桓安本就是为她的事而来,她有这个想法合情合理。
桓安沉默不语,邱志便看向徽宜,示意她再次邀约。
徽宜却当没有看见县令示意,并不说话。
明明五个人在场,一时之间竟四下无声。
赵王知道桓安不喜欢这种场合,有时父皇亲自摆的庆功宴他还敢不去呢,正欲替他推掉,听见桓安说话了。
“好。”桓安答应道。
赵王错愕,没料想桓安犹豫了这么一会儿,竟还是答应了?
···
“你若不想去,不必去。”
将去赴宴前,陆恒来接徽宜,这样对她说道。
徽宜正在喝药,便没有说话,等喝完了药才看着他道:“无妨,到底那话已经说出去了,我不去,好似故意拆邱明府的台,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我以后还在明州做生意呢。”
“我替你去。”陆恒说。
徽宜笑了笑,柔声道:“你本来就要去呀,怎么还能替我去?”
“你果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陆恒想要代表她,代表她处理今后一切与桓安有关的事情,只要她同意,邱县令那里根本不是阻碍。
徽宜并不回应这话,只是说道:“还是我去吧,放心吧,阿恪在呢。”
这三年来怎么会少这种觥筹交错、推杯交盏的场合,她做陆恒的通事,可以由着他替自己周旋挡开那些麻烦,但是,她自己谈生意的时候,总要面对。
每次出席这种场合,她都会带上慕容恪,饮酒也绝不超三盏,这么多年,旁人也都知晓了她的规矩,也不会故意为难挑衅她的规矩。
这回虽有陆恒在,她还是打算像从前带着慕容恪,免得旁人觉得,她的规矩是能够轻易打破的。
陆恒看看女郎,又看看站在一旁已经等着出发的慕容恪,目光一沉,却是没再说话。
宴席就设在宁岗宅的飞亭里,春明景和,暖风拂面。
桓安来得很准时,众人见过礼,便依次落座。参宴的人并不多,桓安和赵王坐在上位,邱志带了一个县丞坐在桓安下首。
陆恒在赵王身旁坐下,正要示意徽宜坐在自己旁边,见慕容恪已经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把徽宜隔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徽宜并未觉得不妥,邱县令和那县丞也早已习惯,遂都不曾留意什么,唯有陆恒不悦地瞪了慕容恪一眼。
赵王也好奇地看着慕容恪,暗自忖度着他的身份。
桓安也朝陆恒和慕容恪望来一眼,并没在二人身上停留太久,很快收回目光,只瞧着眼前食盘。
终究这回不需要谈生意,又有邱县令这个真正的东道主在,徽宜省心得多,便也懒得虚与委蛇,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实在要说,就赞一句“明府辛劳”,其余时间便专心吃菜。
陆恒话也少,大部分时间留意着徽宜,偶尔会看看桓安和赵王的动静。赵王显然和他一样,也在观察徽宜和桓安,但他更多心思放在桓安身上,好像生怕他做出什么不妥当之事。
自从开宴,概因女郎大部分时候沉默着,纵使她就坐在桓安对面,他也很少看过来,亦几乎不怎么说话,只自顾自地吃饭,喝酒,饶是邱县令如此能说会道的人,竟也有控不住场冷下去的时候。
邱县令有些时刻也在后悔设此一宴,额头上都冒了汗,好不容易瞧着案上食盘下去了一半,忙起了个头对桓安敬酒。
等众人敬酒毕,这场宴席就能散了。
轮到陆恒时,他先自己敬了桓安和赵王,随即又给自己满斟一盏酒,看向桓安说道:“沈夫人不能饮酒,我替她敬节帅。”
徽宜愣住,抬眼看向陆恒,他这样行事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而且她能饮三盏,敬桓安和赵王,绰绰有余。
桓安看向徽宜,却见她正望着陆恒出神,眼睛里不知是映着灯火的缘故还是怎样,总之明亮的很,明亮,认真,温暖,瞧上去很是熟悉。
桓安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饮了这盏酒。
赵王却是没有忍住好奇,不禁问道:“沈夫人为何不能饮酒?”
不待陆恒回答,慕容恪已看向赵王,带有警告意味地说道:“吃着药,不能饮,她的酒,我饮。”说罢,就去斟酒敬赵王。
桓安再次看向徽宜,见她莞尔看着赵王,柔声解释道:“小将军莫怪,实在不能饮。”
“哦。”赵王本也不是要找茬儿劝酒,此刻被慕容恪二话不说只管喝酒的模样唬住了,愕然应了声,也去看徽宜。
看罢徽宜,又去看慕容恪,再看陆恒,最后看向桓安。
几人神色皆是平静无波,赵王却觉得,像是白日里看见的海一样,瞧着风平浪静,总觉晃晃悠悠不甚安稳。
好在,宴席总算散了。
门口作辞,徽宜和陆恒并肩而行,慕容恪随在徽宜身后不近不远,一起朝东边的宅子走去。
两座宅子离得很近,这门儿便能望见那门儿,桓安瞧见,他们三人都进了东宅的门。
“这……我怎么看不懂了?那个什么陆少主和沈夫人是一家人了么?”
“若是一家人,那陆少主怎么还叫她‘沈夫人’呢?若不是一家人,那怎么进了沈家的宅子?”
赵王自言自语,使劲儿思索着,旁边只有桓安一人,他便只能和他讨论,“你觉得呢?”
桓安沉目看他一眼,没有搭理,转身离去。
桓安一向走得快,此刻有意撇开赵王,更是加快了脚步,可惜赵王一头雾水正讨论得起劲,便也快步追着他,继续说:“我觉得他们肯定是一家人了,只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宣扬,我听说有些大商人四处行商,在各地都会有家,并不是每处都会拜堂成亲明媒正娶……”
桓安忽而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赵王,冷声训道:“我瞧你见识不少,不必跟着我历练了,回长安去吧。”
赵王一噎,暂时不说话了。
桓安再次转身离开,赵王便又跟着他,继续自己的分析:“肯定是的,不然天色都晚了,那个陆少主怎么会去沈夫人的宅子?”
桓安忽而转过头来望他,“你也住在沈夫人的宅子。”
“那怎么能一样,我现在是借住,公干,那个陆少主可是……”
桓安的耐心终于完全耗尽,“你明日就回长安。”
赵王立即闭嘴,见桓安不似玩笑,尴尬一笑,跑开了。
院中只留下桓安一人。
他耳旁终于清净下来,却也不知为何,想到了女郎看那个陆家少主的目光。
他们果真是一家人了么?她愿意无名无份,和那个陆少主做一家人?
便就是了,与他何干?
桓安收回思绪,想到宅子外面去转转,才出门,看见陆恒孤身一人自东宅出来了,瞧着是要离开。
原来,不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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