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正月初六是徽华的生辰, 徽宜照旧为她办了热闹的生辰宴,桓安和赵王也都应邀赴宴。
桓安不喜这种场合,自始至终都独自坐在一处饮茶, 便是如此, 他却也没有找借口先行离开。
“桓节帅, ”徽华领着一个女郎朝桓安走来,对他介绍自己身旁的女郎,“这位是宋姑娘,家住登州, 听说过您抗倭的威名,对您十分钦佩。”
徽华之所以请桓安来赴自己的生辰宴, 就是为了这位宋姑娘。
这宋姑娘年方二八, 正是议婚的年纪, 此前在桓安去登州布设水寨水师时见过他, 一眼倾心。宋家长辈听闻她有此心,也费心费力打探了一番,听闻沈家姊妹与桓安颇有交情, 便又辗转与徽华说上了话, 想让她帮忙引见桓安,同时探探桓安的口风。
宋家也算是世代为官, 从前亦照顾过徽华的生意,本着和气生财的想法, 徽华答应了, 借着自己生辰宴安排了这场相看。
那位宋姑娘羞答答地给桓安福身行礼,桓安只是微微颔首,并不接徽华所谓宋姑娘钦佩他的话。
“节帅,宋姑娘有位兄长在安州府做官呢。”徽华有意向桓安透露些宋家的情况, 好叫他知晓,这位宋姑娘在家世上也没有那么差,好歹也算官宦人家出身。
桓安仍是垂眸喝茶,没有什么反应,看上去并无多少兴趣。
徽华对那宋姑娘使个眼色,让她自己把握后面的事,便寻个托辞离了此处。
宋莘毕竟才十六,独自面对桓安有些紧张,却还是大着胆子在桓安对面的位置坐下。
宋莘一时无话可说,但见桓安一盏一盏地饮茶,想来是喜欢饮茶的,而她对茶道也颇为精通,应当能说上几句,便鼓足勇气柔声问:“节帅最喜欢什么茶?”
桓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在她身上驻留许久,复垂眸喝茶,说道:“什么茶都不喜。”
宋莘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准备好的下一句只能作废,两个人之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但是宋莘亦有些韧性,并没因这份尴尬的沉默就落荒而逃,仍旧在桓安对面坐着,听见不远处有人笑闹着投壶,便又说:“节帅投壶应当很好吧?”
“宋姑娘,”桓安抬眸看过来,满面正色,“我对你无意,不必再多纠缠。”
桓安坐镇朔方的三年,身旁自然少不了献殷勤表钦慕的女郎,从徽华把宋姑娘带来他跟前介绍,他就知道她们存的什么心思,他想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但是这位宋姑娘显然不甚明白,仍然坚持着与他说上些话,与其叫她糊里糊涂地继续对他抱着想法,不如开诚布公绝了她的念想。
宋莘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回鼓足了勇气主动表思慕的,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呢,竟就被桓安看破且如此直白地拒绝了,登时红了脸,眼泪就掉了出来,羞恼窘迫地掩面跑开了。
桓安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目光都没有给哭着跑开的女郎,低眸饮尽盏中的茶,去望徽宜。
今日天气很好,暖阳灿烂,亦没有风,许多赴宴的宾客都只穿了件薄绵袍衫,徽宜却仍旧穿着厚实的狐裘披风,手中捧着暖炉,在一个亭中坐着,和身旁的一众郎君女郎言笑晏晏。
桓安一直留意着她,知道自开宴至今,她身旁就没有清净过,走了一波郎君,立即就有另一波郎君凑上去,有些年纪与桓安相仿,有些则一看就要小些,弱冠左右,甚至脸上稚气都未脱干净。他们到了她身旁,就会停留上许久,偏偏她也好脾气的、十分耐心地与他们谈笑风生。
桓安站起身,朝那亭子走去。
“沈夫人,我有话和你说。”
桓安仍旧直截了当开门见山,说罢,威严清正地朝她身旁的郎君们一扫。
众人便都做鸟兽散,很快亭子里就只剩了徽宜和桓安两人。
桓安是官,徽宜是民,民见官至少得站起来说话,徽宜正要起身,桓安道:“坐着说吧。”
徽宜便依言,只是扶了扶腰后的靠枕,稍稍收敛了方才的慵懒姿态,略略端正身子,问道:“节帅有何话要说?”
“徽华学人保媒,你可知晓?”桓安定定望着徽宜,要从她的神色里探一探,她是否参与其中。
就见徽宜愣住,好笑又意外地眨了眨眼,转眸去寻徽华的身影,喃喃道:“保媒?”
瞧她这神色,应当事先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其中。
桓安心中松快了些,目光亦柔和不少。
徽宜在人群里没有找到妹妹身影,想今日毕竟是她生辰,就算有错也不打算训斥她,遂也不再找人,转头对桓安问:“徽华给何人保媒?”
“她带了一位宋姑娘去见我。”桓安正色说道。
徽宜又是一怔,愣神间,徽华气冲冲地朝亭子这里来了,走近了瞪着桓安道:“你为何说话那般难听!人家才十六岁,你说什么让人家不要纠缠,你以为你是节度使,人家就非你不可了么!”
宋莘哭着跑去找徽华,说了前因后果,越说越委屈,徽华劝慰了好一会儿,终觉是她揽下的事,心中气不过,来找桓安理论。
桓安不语,只长身而立,神色清正,身姿浩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一般。
徽华再要理论几句,徽宜及时阻了她,说道:“你去安抚宋姑娘吧。”
徽华又气气地瞪桓安一眼,这才听话地走了。
徽宜了解桓安,他对于不喜之人就是如此冷漠无情,曾经的自己是如此,而今的宋姑娘亦是如此。
错就错在,徽华确实不该管这种闲事。
“节帅息怒,是我管教不严,冒犯了,你放心,自今而后,再不会有这种事。”
徽宜心想,桓安惹哭了那位宋姑娘不算,还特意找到她跟前说起这事,必定就是想要她约束妹妹,不要再乱点鸳鸯谱。
“节帅,我妹妹确实做得不对,但她应当无心冒犯节帅,那位宋姑娘我亦了解些,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相貌亦颇为出众……”
“我有意中人。”
桓安打断了徽宜的话,定定望着她愣怔的目光。
徽宜属实没有料到桓安会说这话,想他大约以为,她夸那位宋姑娘,还是存着心思给他保媒?
所以他才告诉她,他意中有人,那位宋姑娘再好都无用?
徽宜夸那位宋姑娘,自然不是为了给桓安保媒,她就是想告诉桓安,徽华做这事亦是考量过的,给他相看的那位宋姑娘家世不差,没有故意埋汰辱没他的意思。
既然桓安直接打断了她,没有心思听这些解释,徽宜便也不再多言,淡淡地“哦”了声,只是道歉:“是我妹妹少思少虑,给节帅添麻烦了,节帅见谅。”
徽宜说完这些,桓安却并没有离去,仍是深深沉沉地望着她,似乎她的解决方法没有叫他满意。
徽宜微微叹了一息,望着桓安那副不肯罢休的神色,有些无奈道:“节帅想怎样?”
桓安嘴唇动了动。
有些话,他知道现在说不合时宜,她刚刚退婚,心里还念着陆恒。
而他又曾经那般亏欠她,辜负她,伤害她。她心中对他,必然已经了无情意了。
他知道他若是问,能否再选他一回,她必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是,他总该叫她知晓,他而今对她,就是这个心思。
他想破了脑袋,想理出一条清晰的、明确的脉络,想知道她当年为何和离,想理智地分辨出他对她是愧疚、亏欠,想要补偿,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可是,这种事情,比他以为的复杂太多。他怎么想,怎么理,都不够通顺,不够清晰。
他以为,他是惊觉自己辜负了女郎当年的真心,对她有亏欠有愧疚,才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补偿她。可是他又没办法解释,为何她与陆恒定亲,他开心不起来……
亲迎那日,陆恒没来,他不敢叫人知晓,他心中有多欢喜……
这一切,怎么可能就只是因为想补偿对女郎的亏欠?
他从前亦自认行端坐正,俯仰无愧,可是而今他很清楚,他嫉妒陆恒,不想叫女郎嫁给陆恒……
不止陆恒,她身旁的所有男人,他都不喜。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正是因为没有资格,他才觉自己这想法见不得光。
他而今,只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就是想要娶她。
愧疚也好,补偿也罢,亦或是旁的什么说不清楚的缘故,总之,他理不出一个具体的因由,他就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想娶她,让她再做他的妻子。
他知道她还念着陆恒,厌恶着他,可他还是想,得让她知道他的心思,明明白白的知道。
“你……”桓安看着徽宜,终于开口说话,“我意中……”
桓安也不知为何,简简单单几个字,竟会如此期期艾艾。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在此时,有婢子来禀,“夫人,有位桓九郎和谢夫人来了,说要找节帅。”
徽宜微一思量,说道:“请他们进来。”
转而对桓安说:“节帅,你来客人了。”
桓安深蹙眉,抿直了唇瓣。
不一会儿,桓九郎和谢月镜被带到了桓安跟前。
“五哥。”桓九郎对桓安施礼,转而又对徽宜施礼,顺口称了句:“嫂嫂”
徽宜愣了一息,对桓九郎道:“叫我沈夫人便可,或者,你随阿玠,叫我一声阿姊也罢。”
谢月镜亦是不满地对桓九郎看一眼,“都几年了,还那么顺口!”
桓九郎却不管谢月镜的态度,只是对徽宜问:“阿姊,华儿呢?”
徽宜便叫人去寻徽华,看看谢月镜,见她对自己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便也没有理她,只是对桓安说道:“看来节帅有客人了,我便不留节帅了。”
“哥哥,我们回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谢月镜委屈巴巴地看着桓安。
桓安亦是满心疑惑,想谢家表妹怎么大年初六跑来了明州,她毕竟已经嫁人,按说过年得好好待在家中的。
···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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