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
“你睁开眼睛,你...你睁开眼...”
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死寂,有人开始落泪,捂住眼睛背过身不再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就在她近乎痴狂唤着这两个字时,男人的身体蓦然痉挛,猛地侧过头吐出一股海水,随即开始剧烈咳嗽。
所有人都在这一霎涌上来,惊呼叫他,密密麻麻的“裴颂”重叠在一起。罗西急得要哭了,在这一刻连滚带爬冲过来,哭腔道:“颂哥,颂哥。”
戚许愣怔坐在一旁,被涌过来的人挤出中心,恍惚间,她看到男人不断咳嗽,吐出海水。
她的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眨眼,再眨眼。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她站在不远处看到有人在给小男孩做心肺复苏,她的视线被母亲的掌心遮住。
这一次视线未被遮蔽,她眨眼,再眨眼,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裂。
戚许在温璇的搀扶下站起身,腿脚发软,世界开始模糊,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她直直倒下。
“戚许——!”
“戚许——!”
“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了——!”
有人将她扶住。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男人倒在一旁,似乎在朝她靠近。
然后,没有然后,戚许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她要喘不过气了,头好痛,好痛,心好累,好累。
视野一片朦胧,直至一片黑。
她彻底昏过去。
再次醒来,戚许还没睁眼,率先闻到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眼皮像被黏上了,她用力一睁,天花板刺眼的光线渗进来,流下生理性泪水。
“姐,姐你醒了——!”
“戚许,你怎么样——!”
“七七,听得见吗——!”
“七七——!”
声音接踵而至,戚许愣怔注视凑到眼前的四张脸,焦急如出一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恍惚眨眼。
医生检查结束,戚许咳嗽两声,被许映兰扶起来喝水。润嗓后,她用力抓住母亲的胳膊,嗓音沙哑:“裴...裴颂...呢...”
许映兰脸色苍白,反握住戚许的手,“在隔壁。”
······
听她们说,岛上医疗措施有限,出事当晚,在两人生命体征平稳后,就随救护车坐最后一艘能载车的船离开。
现在,距裴颂出事已过去一天一夜,她因受到刺激大脑无法承受昏迷。但她醒过来了,裴颂还没醒。
戚许在父亲的搀扶下,一步步忍受身体的酸痛艰难走出病房。她推开门,蓦然与坐在病床旁的女人对视。
看到她,杨佑雪也滞了瞬,站起身:“你醒了。”
“嗯。”戚许掀开父亲的手,沙哑无力道:“爸爸,我过去。”
门被合上,隔绝走廊的嘈杂。她提步走到裴颂身边,在床边椅子坐下,握住男人正在打点滴的手。
好冰,怎么这么冰。
她的另一只手也放上去,试图用自己微凉的手捂热,颤声呼喊:“遥遥...”
“舆情已经处理完了。”杨佑雪面色沉重,镇定地说,“裴颂救人的事在网上发酵了,被很多新闻转发。但他溺水差点...的事暂时压下去了。”
“那天在现场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你...你们的关系还是保密阶段...对外就按你说的来,是朋友。”
“遥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戚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断揉捏那只手。
“医生说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很快就会醒。”杨佑雪的视线停在男人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转身离开,却倏地顿住脚步,“裴颂家人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戚许瞳孔骤缩,回过神。
“他当初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的电话。”
······
杨佑雪离开了,病房内只剩下戚许和病床上的男人。
戚许攥住那只手,垂首抵在男人手背,很快,肩膀疯狂颤动,啜泣声滑坡沉寂。
她差点失去裴颂了。
她无法想象失去裴颂的痛苦。
泪水浸湿男人的肌肤,指尖骤然跳动了瞬,戚许未曾注意。
偌大的病房回**人崩溃无措的哭声,门外,刚从韩国飞回来的方叙然站在门框旁,手放在门把手上,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医生说差不多今晚就会醒了。”许梦恬叹气,搭上男人肩膀。
恍惚间,她察觉手臂在剧烈抽动。许梦恬心里咯噔,下一秒,方叙然将她抱进怀中,耳边传来抽泣。
方叙然哭了。
从她得知出事便立刻赶过来,忙得晕头转向,今天上午才想起通知去韩国旅游的方叙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还是拖着行李箱过来的。
“别哭了,人没事。”许梦恬眼眶湿润,拍方叙然的后背,“你怎么跟个三岁小孩一样,别哭了。”
她在热搜看到这个消息时,何尝不是像他这般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抵在女人肩窝,哭得泪流满面。
网上视频还没和谐时,他看到了。虽然拍摄距离较远,模糊到根本认不出躺在那的人是谁。但他认出来了。他看到自己的好兄弟躺在那,跟他妈死了一样。
走廊人来人往,路过两人时并未驻足,只是留下短暂好奇的目光。而这一幕,被不远处站在长廊间的戚斯闻收进眼底。
病房内,戚许的哭声渐渐平息,有种即将虚脱的错觉。她攥住那只手平复呼吸,还在不断抽噎,只是没了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戚许缓缓松手抬头,下一秒却被抓住。她愣怔坐直,目光呆滞看向睁着眼的男人,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
“你...醒...”
“你...醒...了...”
她努力三次,才说完这句话。
“嗯。”男人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见戚许泪汪汪又要落泪,他伸出手,戚许顺势握住,脸凑过去贴住掌心。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戚许泣不成声,“你吓死我了...”
“别哭...我还在这...”
裴颂知道自己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他又做梦了,梦到他和妈妈坐在那节开往海边的列车。
他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年轻女人笑着说:“我们要去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他又问:“妈妈也在吗?”
这时的他,有母亲跳海自杀的记忆。
年轻女人摸他的脸:“是啊,妈妈就是来接遥遥一起过去的,遥遥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他笑着点头,凑到女人怀里:“好,我好想你,妈妈。”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呼喊他,有人正在歇斯底里地呼喊他。
——“求求你,不要走。”
——“裴颂我求求你了,不要走,能不能不要走。”
——“裴颂我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听到了,告诉妈妈:“好像有人在叫我。”
年轻女人笑了笑:是啊,有人在叫你,你是想和妈妈走,还是回去?
裴颂滞了瞬,透过列车车窗,似乎在一片黑暗中看到女人崩溃跪地祈求的模样。他看不清脸,模糊的。画面交错并行,一会儿在昏暗的室内空间,一会儿在广袤无垠的大海旁。
那是谁呢。谁在叫他。
列车驶过隧道,车窗上的画面骤然变得清晰。他看到了,那是戚许,戚许在叫他。
他慌忙站起身,十一岁的小男孩在这一刻变成二十五岁的裴颂。
“还是想和妈妈走吗?”年轻女人叫他。
裴颂进退两难,他想妈妈,但也放不下戚许。
“回去吧,遥遥,回去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来找妈妈了,好不好?”年轻女人笑着摸他的脸,“再过一百年再来见妈妈,好不好?”
“妈妈...”裴颂的眼眶逐渐湿润,想握住贴在脸上的那只手。女人却化成一堆透明发光的蝴蝶飞走。
他记得,妈妈的手永远那么温暖。
然后,他醒了。原来这只是一场梦。
但这个梦,他做了三次。
他死了三次都没死成,都被他的妈妈劝回来了。
“裴颂...裴颂...”
滚烫的泪水滴到手腕,将他彻底惊醒。还有一个爱他的人,再一次救了他。
“戚许...”他哑声道。
“嗯?”戚许哭红眼,崩溃抬头。
男人抬手擦拭女人眼角的泪水,虚弱弯唇,“谢谢你。”
谢谢你,又一次救了我。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真的边写边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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