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大概长期无人居住,腐败气息浓郁,四处漏风,又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小白瑾川冻得瑟瑟发颤。
“三天,警察三天以后就找到了我。”白瑾川跳过中途遭受的非人折磨,风轻云淡地说。
他接过她手上相册,重新翻开,取出丝巾说:“这多亏了它的主人。”
绑匪们之所以盯上白瑾川,是受了当时白家最大竞争对手的委托。
竞争对手为了逼迫白家在一桩大生意上让利,以此下策威胁,当然不会要了白瑾川的命,甚至还提醒绑匪好生对待,不要把人搞伤了。
但绑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白瑾川稍有不如他们意的地方,他们就拳打脚踢,也不给白瑾川吃饭,看他快要渴死了,才不情不愿灌了他两口水。
他们的理由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平时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老子怕是听都没听过,饿两顿怎么了?”
白瑾川起初态度刚硬,傲气地和他们对着干,但碰过几颗硬钉子,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后,他学着冷静,学着讨好扮乖,暗自规划如何逃跑。
他始终被束缚手脚,遮掩双眼,唯一得以自由的耳朵便高高竖起,通过绑匪们的对话分析出谁最愚蠢,最好骗。
被绑到残破房间的第三晚,轮到这人值夜班,白瑾川估摸着时间,挨到凌晨四五点。
这是守夜人一整晚最昏昏欲睡,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
白瑾川又是软磨硬泡,又是重利相诱,诓那人给自己松绑,让自己稍微缓缓。
那人被他许诺的日后必有重金报答的胡诌哄得飘飘然,也不认为一个伤痕累累,只剩半条命的小屁孩能够翻得起波浪,答应给他松绑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那人又被白瑾川骗出去给自己倒水。
趁着这个短之又短,来之不易的的机会,白瑾川破窗溜了。
他知道只要那人端水回去,马上就能发现他不见了,更知道自己要是被抓回去,下场一定会不可想象,因此他强忍身体各处的剧烈痛感,拼了命地跑,且有计划地往荒草丛生的野路里钻,便于隐蔽躲藏。
可他一连二三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力气所剩无几,闷声跑出去一段就感觉后面有手电光束晃动,男人们粗鄙至极的骂骂咧咧伴随极速穿行在丛林间的簌簌响动,如雷贯耳。
绑匪们找来了。
白瑾川心急火燎,竭力调动全身所有力气到腿上,夺命狂奔。
也是因为他跑得太急切,天色又只有临近破晓的蒙蒙亮,能见度太低,他一不当心就踩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未经开荒的坡面野草丛生,乱石嶙峋,白瑾川翻滚着不停往下,一路不知道刮到多少带刺的荆棘,遭受了多少锋锐利石的重创。
冬日还算厚实的衣衫很快变得残破不堪,乞丐服一样东坏一处西残一块,脆弱四肢裸露出好一部分,遍布大大小小的伤。
不慎跌落的档口,白瑾川反应还算迅速,拼命用双手抱住脑袋,护好最薄弱要紧的部位,但依旧被摔得昏昏沉沉,脑浆都快被摇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坡上翻滚了多久,只迷迷糊糊知道最后应该是撞到了一棵巨型树干,才能得以停下。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掉落下来闹出的动静太大,紧随其后的绑匪们肯定能以此锁定他的大概方位,顺着山坡找下来。
偏在这种紧急关头发生了最要命的事情,白瑾川惊觉自己不能随意动弹了。
跌落的路上他伤得太重,猛力砸向树干时更是折到了腰,他轻微移动都是剜心彻骨的痛。
眼看着遥遥天边破裂的鱼肚白愈发明显,天色渐亮,绑匪们也不知道找到了那里,虽然山坡陡峭,下来需要耗费一些功夫,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三四个大人找他一个小鸡崽子,太容易了。
白瑾川越是明白这些,越是急火攻心。
他只有一条胳膊能动,使劲儿靠其撑起自身,试图挪去更加隐蔽安全的地方,奈何无济于事。
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很想跳脚,却只能想想而已,他压根摆脱不了滚烫灼身,等待剿杀的现状。
就这样焦灼地过了一两个小时,天幕彻底大亮,白瑾川又一次尝试挣扎,却先听见了恐怖至极,宛若锁命的黑白无常的粗粝喊声。
“你,去那边找找。”
“妈的,老子不信这个邪,还能找不到一个混账玩意。”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听好了,识趣的话就乖乖出来,等老子亲自揪你出来,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
根据声音大小判断,他们已经找来了附近。
瞬时,白瑾川毛骨悚然,双手无措地紧紧攥握衣摆,死死咬紧牙齿,放轻呼吸,唯恐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得他们立即闪到跟前。
听着绑匪们的行动很快,脏污骂声越逼越近,白瑾川额头冷汗不断,禁不住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在劫难逃了。
哪里会想到,率先拨开草丛,和他四目相对的是一双炯炯有神,剔透分明的大眼睛。
白瑾川愕然一惊,条件反射性朝后面挺了挺脖子。
缓了须臾,他定睛瞧去,是一个个头不高,穿着宽大粗布棉衣,短发剪得乱七八糟,脸蛋白皙可爱的小男孩,年龄大概只有七八岁。
小男孩约莫是进山玩耍,冷不防撞见这么一号人,浑身脏污不堪,惨不忍睹,他惊得要尖叫出声。
白瑾川大惊失色,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对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小男孩挺聪明,加之听见了绑匪们飘荡在附近的喊骂,隐约明白过来,及时用肉嘟嘟的双手捂住了自己嘴巴。
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小孩子,心心相惜,小男孩没有多问白瑾川一句,用瘦削的身躯拼命拉拽白瑾川,让他压上单薄的肩膀,拖着他缓慢向前。
小男孩肯定不止一次进过这片山林,熟悉周围环境,比较轻松地逃离绑匪们所在的区域,将白瑾川带去一处偏僻山洞,再用枯草把洞口封好。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小男孩压低分贝,献宝似地分享,稚嫩嗓音脆脆的,很中性。
虽说这边位置相对隐蔽,但白瑾川还是能听见绑匪们刺耳的声音。
他屏息凝神,等那些令人如芒在背的动静远离一些,才认真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也睁大眼睛瞧着他,发现他身上伤口不少,尤其是右边胳膊,好大一片擦伤,汩汩冒着血。
小男孩急得不行,在身上四处寻找,从外套荷包中取出一条折叠整齐的丝巾,漂亮夺目的鹅黄色。
“这是妈妈才送我的元旦礼物。”小男孩应该特别珍视这条丝巾,攥在手心嘀嘀咕咕。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把它当成了应急纱布,缠到白瑾川流血的地方。
吭哧吭哧包扎完,小男孩才想起来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凄惨兮兮地躺在那里。
这片山区平时都是没有人的,要不是小男孩生来胆大,最近又迷上了到这一类无人区冒险,他也不会一大早就跑来闯荡。
白瑾川气若游丝,勉力支撑,只用很小的气声说他们是坏蛋,问他可不可以帮忙报警,联系家人。
小男孩不假思索地回:“当然没问题。”
旋即他挠挠脑袋,窘迫地说:“可我没有电话。”
他脑袋灵光,很快转过弯:“我妈妈有,我出去叫我妈妈帮忙报警。”
白瑾川思忖片刻,虚弱地说:“你去吧,小心点。”
小男孩年纪太小,纵然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也不太够用,他把伤痕累累的白瑾川拖到这里已是极限,不可能再带他出山。
唯一的办法只有小男孩自行出去。
白瑾川不愿意将希望寄托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样的风险太高,但事到如今也是逼不得已。
小男孩有些兴奋,眼里闪烁着今天出门居然撞见了大惊喜,得到一个拯救他人,当救世主一样的大任务。
他跃跃欲试,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帮忙到底,让白瑾川好好等着他。
离开之前,小男孩见白瑾川身体透支得厉害,身上比他从垃圾桶旁边淘来的破布娃娃还要惨烈,他把外套脱下来,被子一样地给白瑾川盖好。
白瑾川瞅见他身上唯一厚实的也只有这一件棉服,里面的内搭单薄而不保暖,而且他大约比较怕冷,棉服一脱下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我不需要,你穿好。”白瑾川没有力气把衣服套回他身上,只能言辞冷厉地告知。
小男孩不以为意,伸出一根白胖的手指指他脑门,挺起腰杆,很小大人模样地说:“你听话。”
白瑾川一懵,这是他第一次听人用命令的口吻和自己讲话。
余音尤在,小男孩不管白瑾川作何反应,小跑着出了山洞,再搬来一抱杂草,把洞口遮掩得更加严实。
白瑾川不清楚这片山林到小男孩家里需要多久,小男孩出去的一路顺不顺利,他甚至搞不明白具体的时间流速,唯一清晰的只有高度集中精力,担惊受怕的每分每秒都异常煎熬,一秒钟像是一个世纪。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穿透荒草缝隙刺进来的阳光越发明烈,却迟迟没有等来半点消息,白瑾川更加慌乱。
他害怕小男孩在半道遇上绑匪,遭遇了不测,或者他把他忘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眼看着外面风云变化,灿烈了数个小时的日头逐渐歇火,天色又快黑了。
白瑾川孱弱的身体强撑到了极限,眼皮异常沉重,意识开始涣散,周围的一切像是张开了一张弥天大网,重若千钧,极速向他收缩。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如此重量,沉沉眼皮压成了一线缝隙,即将晕死过去时,一束灿烈强光忽然从洞口破开。
应当是手电筒。
紧接着,是一道满是童真,又脆又亮的声音:“这里!”
白瑾川呼吸微弱,竭力睁眼去看,看见洞口里三层外三层的草丛被人用力拨开,小男孩圆滚滚,可爱的脸蛋再一次出现。
小男孩似乎也很紧张,脸色苍白很多,瞅见白瑾川纹丝不动地躺在老位置,他拍着小胸脯,大松了一口气,估计也怕自己来晚了,害他先被坏蛋抓到。
“我来了!”小男孩露出硕大笑容,撒腿朝他飞奔而去。
身后有他妈妈,还有一大群警察。
终于等到你了。白瑾川彻底扛不住,合上眼睛晕倒之前,这样想到。
惨烈往事讲到这里,何开颜心脏拧成了麻花,一下下地抽疼,却又忍不住感慨还好还好,他总算是得救了。
“那个小男孩呢?”何开颜万分关心他的救命恩人。
白瑾川摇摇头:“我伤势太重,在当地做完紧急处理,被爸妈用私人飞机接回了北城,三天后清醒过来就是在家里的私人医院,我第一时间问了同样的问题,爸妈说已经感谢过了,还是用的重金,但是小男孩和他妈妈坚决表示不需要,他们说好心救人不是为了回报,知道我平安无事就可以了。
“他们好像有其他安排,很急,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晋省,连名字都没有透露。”
白瑾川后面不是没有尝试寻找小男孩,想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甚至想问他可不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他们做朋友。
哪怕那个时候白瑾川已经像茧化的蚕蛹,缩进严密无光的壳子,本能怀疑抗拒周遭一切,不可能再对任何人推心置腹,单纯结交。
但他想,小男孩是唯一特别的存在。
是他经历背叛重创,瑟瑟战栗,依然想要不遗余力捧出一颗真心的人。
可惜那个年代的监控远不如现在普及高清,荒山野岭更是没有。
小男孩母子又走得利落迅速,留下的踪迹少之又少,难以追寻。
应女士和白先生见儿子找人心切,却迟迟没有结果,相伴来劝。
他们说小男孩母子是好人,或许对于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不希望平淡日子被打扰。
以前的白瑾川或许不能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但是这次过后,他很快理解了。
白家小少爷的身份带给他多少荣光,也带给他多少危险,他这次被绑,幕后之人不就是白家的竞争对手吗?
这样的对手可不只有一个,只要白家一日不倒,会一直源源不断。
这次歹人没有得手,保不准气急败坏,伺机报复。
他们肯定能猜到白家在此事后会加大安保,他们不可能再对白家人下手,但救过白瑾川的小男孩呢?
如果被他们获知了小男孩的存在,会不会找他发泄?
让小男孩母子彻底淡出这次罪恶事件,于茫茫人海中来,于茫茫人海中去,延续平静生活,或许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也是白瑾川能够送给小男孩的最重要谢礼。
如此,白瑾川不再执着寻觅,甚至和父母一起,有意对外隐瞒了小男孩出手相救这一段,只将小男孩唯一留下的丝巾清洗干净,永久收藏。
小男孩给他披上的外套在警察找来,带他们撤离山区的路上不甚被遗落,否则也会被他珍而重之。
白瑾川想过很多次把这条意义非凡的丝巾珍藏在哪里,要不要定制一个储物盒,思来想去,最终选取了成长相册的这一页。
那是白瑾川人生的分水岭。
小男孩和这条丝巾一起,出现在那个重要关口。
他看透多变险恶的人性,不再纯真傻气,以坚硬钢铁包裹脆弱心脏,生冷面具掩藏所有情绪,逐渐活成曾经他最不能理解,嗤之以鼻的一类大人。
只有白瑾川自己才知道,内心深处依然存在一处柔软,一丝希冀。
为这条丝巾,为丝巾的主人而留。
那是他在这愈发肮脏破败,腐朽不堪的人世间,真切感受过的最后一份纯粹温暖。
听白瑾川有条不紊地回忆到这里,何开颜心头五味杂陈,她张开双臂,扑去他身上,紧紧拥住。
“谢谢你撑到了最后,”何开颜心酸又动容地说,“更谢谢那个小男孩!”
白瑾川浅浅弯唇,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
丝巾还在他手上,随着动作,那抹褪败却依旧好看的色彩从何开颜余光晃过。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莫名奇妙,居然生出了一点儿亲切。
还有一份熟悉。
不知是不是因为丝巾颜色是她自幼偏爱的鹅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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