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他们真是一
蜿蜒数里的蛇筋,握于商道灵手中时渐渐变成一捆雪白套索。
他将它翻来覆去一看,忽而道:“这个法宝是……浮尘索。”
山上的雕塑风雨剥蚀太严重,他又光顾着和那鬼仙拌嘴了,居然没仔细看清楚。
嗯,浮尘索?
这件仙器她也略有耳闻。
浮尘索,百里山河为牢狱,万千生灵系提绳。它的用处是能勾连方圆百里的土地,也能如提线木偶般操纵亡者魂魄,锁拿亡魂。简而言之,就是城乡规划设计师和鬼修都很想要的一件法宝。
书中,浮尘索还是和万灵炉一个系列的东西。传说有九件远古法宝散落各地,她心觉这是文章的暗线之一,但写书皇帝坑文前,也只是写到第四件法宝,天问剑。
至于其它的么,因为皇帝没写,所以“世人尚未知晓其名”。
万灵炉,浮尘索,聚仙鼎,天问剑。这些就是书中商道灵已经集齐的四件上古仙器。和万灵炉不同,原作没有解释商道灵如何得到的浮尘索,大男主刚暴露反派身份那一章就用这玩意调遣河山、水漫天闻宫了。原来出处在这呢。
她道:“这蛇怪能有这么大威力,想来也是拜浮尘索而赐。”
“但它品味实在低劣,居然把浮尘索幻化成它的头发,还去穿连一片丑陋的怨灵。现在我拿在手里都觉得有点恶心了。”
“那这么有品味的你,还要不要这法宝?”
商道灵:“先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可以卖个好价钱。”再不济,哪天找到你这女鬼的真身了就拿它把你捆起来,一雪我平日总被你逗弄之仇。但这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法宝都是身外之物,一个强者,仅靠自身也可以无坚不摧,无人能敌。何况,勾连河山,缉拿亡魂,于他而言也无用。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是剑起剑落、血溅三尺来得痛快。这套索,鬼仙若是想要——她求他,他以后见着她也不是不能随手给她。
他正和荣春松对话时,不远处那两道朦胧的虚影,已经走了过来。
虽然不知这位道友为何一直自言自语……
清澄白光中,逐渐浮现出一男一女的面容。只是百年过去,他们的容颜已不再清晰,如在水中,影绰流动。
荣春松心道,这二人,师兄也不过二十出头,师妹也只是十七八岁,真是英年早逝。
只听那师兄道:“这位道友,感谢你将这妖邪除去。”
原来一百年前,这对师兄妹路过附近的小镇,本来是短暂停留一日,却遇上了,来镇上寻求修士帮助的渔村村长。他们知道有这样一个伪装成仙君的妖魔作乱后,心觉不能再容它为害一方百姓,便随村长返回渔村……
“谁料,那村长其实是听了蛇怪的命令,要找几个修士来给它吞吃。大战那天他派人拔去了我和师兄设置在村落周围的破魔阵纸符,我们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人皮脱落,露出一张蛇脸。”幽魂中的女子道。
“它虽有浮尘索这件宝贝,但它本身的修为不高,驾驭不了这远古的法宝。一百多年前,他还能幻化出一个天外飞仙的人形,如今却是心智被腐蚀,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随意点点头。
要不是那鬼仙在他耳边说,她要听什么“结算战绩后的故事揭秘”,他才懒得在这和这两个孤魂野鬼废话。
鬼仙让他问,二位百年间都驻足于此?
他偏要阴阳怪气:“二位虽然阳寿已尽,但依然可以当鬼修炼嘛,一百多年都这样当两个飘荡的幽灵没想过修鬼道复仇?”
荣春松真无语了,这大男主简直像一台故障的高达,她指使他往东他偏要往西。
只听那师妹道:“我和师兄被它困住了。它利用浮尘索,将方圆百里的土地与它融为一体,也困住了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百年来,我和师兄被浮尘索所困,只能做到帮助一些过路人逃跑,却始终不曾打败它。而且,也还是……近十几年它神智渐失,我们才能从浮尘索的缉困中挣脱一二分。”
和师兄一起下山游历、云游至此那天,天高海阔,水青云白,几只沙鸥翩翩飞过,没入远方的海天一色中。那天,师兄在她身边笑道,他们日后定也像天上的飞鸟,翱翔广阔寰宇。
然而百年过去,她却是和师兄被困一妖邪荒村,直至今日。
对战蛇怪的那一日,修为比她高的师兄本可脱身而去。但当她被它拽着拖入深渊之时,平素总是吊儿郎当的师兄神色凝滞冻结,如坠冰窟一般。须臾间,他已随她一起跳下来——
这一百多年里,也是师兄在幽冥中宽慰着她,觉得他们终有摆脱这邪异幻境的一日。
她低声道:“魇巢道友,多谢了你,我和师兄才能重获自由。”
她身旁,那依稀看得出英俊眉目的游天宗师兄也抱拳道:“魇巢兄的法术确实厉害,竟能让妖物的十几只手顷刻间虚浮无力。”
商道灵轻笑一声。
“那倒不是我的法术,是我们莲花天尊主的法术,”他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浮出一个幽魅的笑,“我也信奉着个什么尊主。我还刚好就是个神使呢。”
“什么神使,神使起码得k9,你才k6。”
看来那个“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b级技能,大男主不用绑定系统也用得风生水起。
面前的师兄妹二人沉默一息。
终于,那师妹道:“人有正邪忠奸,妖也如是,仙也如是。魇巢道友信奉的这位莲花天尊主愿降下神力助你斩除妖魔,想必是一位心怀悲悯的正神。”
荣春松点点头,心道,这话她爱听。以后,游天宗就是她心中唯一的top3了,另外四个宗门不算。
但商道灵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她不过将今日种种当个乐子看而已。”什么悲悯,什么正神,那鬼仙分明是个再轻慢顽劣不过的……幸好,她算找对人了。她附身在他身上,他多的是血腥游戏猩红图景让她慢慢赏玩。
谁料那游天宗师妹摇了摇头,又道:“将一切当个乐子看,可以说是游戏人间,也可以说是洒脱不羁。把一个恐怖的妖魔当乐子看待,轻飘飘降下神力将它制服,何尝不是潇洒快意,有勇有谋有情也有趣。”
少女缓缓道:“看似游戏人间,实则心系人间,我也仰慕着一个那样的人。”她的面容仍凝固在百年前青春模样,年少思慕的目光,投到身旁的师兄身上一瞬。
商道灵唇边泛出一丝冷笑。什么“也”?一通废话。我可不仰慕那装神弄鬼的家伙。
感受到师妹目光,她身旁英俊的男子微微怔愣。
片刻,他才启唇:“不,师妹,我没有……”我没有保护好你。
连她都保护不了,他怎么还能夸口说什么心系人间。
转瞬间,地洞却已经开始塌陷。他没再说下去,而是指了指洞窟上方的地道:“师妹、魇巢兄,我看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剩下的话,他的自责,他的追悔,他的……情意,在阴阳生死的边界、在那混沌的幽冥道路之上,倘若她想听,他会慢慢告诉她。
蛇怪已死,融入它体内的法宝也被剥离,它用浮尘索制造出来的异度空间,自然也渐渐崩塌。
“神隐”了一百余年的村落重新在山坡下出现,但只剩一片断瓦残垣,再无昔年生机。兴许只要再雨打风吹一两年,它便会彻底从世上消失。
被束缚于此的怨灵,大多都恢复了生前的容貌,化作点点白光,逐渐上升空中,缥缈消散。
天上阴云也散去,几缕明澈天光洒落。漆黑海水重回青蓝,沧海一泓,共长天一色。
她的电子宠物装模作样地和那二人的亡魂挥挥手告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系统画面中,那两道白色人影还站在海边崖上,师兄紧搂师妹的肩,二人一起注视着前方碧波万顷。
荣春松心道,这对师兄妹是就此踏上幽冥转世之路也好,是肉身消陨后修鬼道也好,她都希望他们得偿所愿。
心底轻轻祝福了一声,视角一切,镜头再度被她拉回商道灵身上。
而在镜头之外——
碧海澄澈如镜,倒映云影天光。往事历历,也在海面青蓝流光中闪烁着。
师兄,此番下山,我们定要开创出一番功绩来,再不济,也要闯出点名堂。还有,你不得再将我当个小妹妹看待,不得再天天看着我、管着我,还老是开玩笑逗弄我。
你是我师妹,我的至亲妹子,我就是喜欢天天看着你,这也不行?
谁……谁是你至亲妹子了,什么至亲,我师兄可不止你一个!你还笑!
一百年前,他们下山游历的路上,曾有过许多欢喜冤家的嬉笑怒骂。百年之后,道路依然在他们脚下展开,但此刻,谁都没有再开口。她已成虚影的手,只是,轻轻握住了他同样浮在白影中冰凉的手。
无论来日的道路是什么……
天光明媚,山道青葱。
风吹起一人猩红衣摆,山清水秀中混入一抹艳丽红光。
“教主,真是可惜。那两个死人,噢不,死者不知道是成佛去了还是当鬼修去了,两个鬼可没办法宣扬你的名声。”
荣春松心觉这个小商的黑化值实在太高了,各种阴阳怪气的话张口就来,她必须好好教导教导他了。
“做好事又不是一定要留名,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小商,切不可以己度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k6之心度k16之腹啊。”
画面中的美男子沉默了几息。
敢情他和她之间还差着十级?
他依她指示进了那幻境,又斩除了幻境中盘踞的蛇怪,晋升之事,她却是绝口不提。纵是个过家家的游戏,他也不允许自己在这游戏中只能扮演个普通教众。
商道灵正想假装不经意间提起此事,抬头,却发现已来到山下小镇的入口。
城门楼下,人山人海。
都是出来看天上一片白光的镇民。
只见一个樵夫打扮的人匆匆向人群跑来:“我刚从那边回来,山脚忽然出现了一个村子,就是那个、那个——”
原来这镇子上,也流传着海边鬼村的传说。
紧接着,又听那樵夫道:“我斗胆进去一看,它现在似乎已经和一片普通的废墟无异了。不知是否有神仙高人路过,除去了山上的妖邪……”
听见这喜讯,镇民都露出欢欣的笑。
人群中,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对,那神仙高人就是我。”
沉浸在喜讯中的众人,终于发现这里有一个身穿黑红道袍的修士。
其实,刚才如果不是天上光幕吸引大多数人的目光,这样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放在人丛中极为出挑,不可能有人不注意到他。
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德高望重老者道:“请问道长是?”
“我道号魇巢,是华藏教莲花天尊者的神使,”言罢,商道灵从袖中施施然抽出浮尘索,“这是那妖邪融入筋骨中的法宝,被我抽出来了。”
反正只是杀了个无足轻重的蛇妖,他将功劳相让,为她宣扬宣扬也没什么。何况,她也确实是又一次帮了他……
总之,她要是识相,就在这场过家家游戏里对他稍微尊重点,起码——不得再给他盖一顶普通教众、客六的帽子,简直是一种羞辱。
荣春松看他又在这装上了,心道,都说了神使起码要k9了,这小子。
浮尘索皎洁光辉浮动,即使是对修行知之寥寥的老百姓,也知道这是一件仙家法宝。
这自称神使的道长极其俊美,简直像一个画中人,眉目华艳,仿佛用世间最鲜丽的颜料画成。他的倨傲神色,因有一番除妖伏魔的故事加持,落在旁人眼中都成了仙人的不羁。
一时间周围人都纷纷道:
“感谢魇巢道长!”
“感谢莲花天尊者降下神迹……”
一声声对莲花天的称赞,画面外的荣春松都听在耳中。
这个小商也不是没有情商在线的时候。
起码,在“升职”这节骨眼上,他还是知道要拍拍马屁表现表现的。
唉,谁让她是个好领导呢,之前给他画的小饼,让他吃一口也不是不行。
“看在你也确实圆满完成了这个海边荒村项目的份上,我就提拔你到k7吧,高级教众。”
这群凡人的称颂,他根本不放在心中,如耳旁风过。唯独忽然响起的她的话语,他字字听得清晰。
商道灵走在夹道相迎的镇民间,嗤笑一声:“只是客七?”
居然……还是个教众。只是从普通教众变成了什么高级教众。
“一月有余便已提拔你当了k7,已是本座不拘一格降人才。”
小商,你无门无派,要学历没学历,要经历嘛——正经的经历也是一点没有,全是各种打打打杀杀杀。提拔你,不是我不拘一格降人才还是什么?当然,这一番话有pua之嫌,看在他刚才还算有情商的份上,她就不说了。
商道灵眼神幽暗。
……还破格提拔。要是当真破格,就不要这样一级一级地往上升,像蜗牛爬一样慢。
算了。她好歹言而有信。
【叮。攻略对象商道灵好感值+2。目前好感值29。】
为了感谢这位除去一方妖邪的神使,镇上的客栈本想设宴款待他一番,但这大男主居然说他赶着回姑苏台接任务赚钱,就不在这什么小客栈落脚了。
荣春松心觉他真是少嘴贱一秒钟都不行。刚夸完他还算有情商,转头又搁这阴阳起来了。
那客栈明明是一家专做云都特色菜的客栈,在系统实况中看见几个在外打拼的云都人,她倒觉得有点亲切呢。
她便道:“别人可不是小客栈,他们的门面在这镇子上是最大的。有免费的薄荷炸排骨、酸汤牛肉、菌菇锅给你吃你还不乐意。”真是一点都不懂鉴赏美食。
画面中商道灵听了她一番报菜名,只是随意笑笑,似乎依然不为所动。
因有那一层降妖除魔的滤镜在,旁人还以为他谢绝宴饮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呢。镇长便又道,道长除去一方祸害,还望收下大家一点心意才是。若蒙不弃,这点银两……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不收银两。要是有和这盒银两等重的灵石我倒是可以收下。”
原来不是不拿一针一线,是要直接拿灵石啊!一时间镇长、客栈老板以及周围一圈群众都有点汗颜了。
待悠悠欣赏了这群凡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他才长眉一扬,大发慈悲般道:“罢了,你们有什么好酒就给我一壶,正好我今天心情好。”今日,算那鬼仙识相。
荣春松心道,这家伙都掉钱眼里了,还有这么不爱钱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总之,黄昏降临,她难得淡泊名利一回的仙境电子宠物,就这么提着一壶酒继续上路了。
他很悠哉,荣春松却托着腮,百无聊赖。
今天虽是休沐,但她几乎花了整整一天来打这小副本。一通操作下来,居然,才加了两点好感值。区区两点,一点奖励也没有。
好吧,要体验游戏本身的乐趣,不要那么功利,总想着要速通要速速拿成就。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她待会吃完饭就一边打坐练功一边再玩一会儿。
这么一玩,玩到了月影初升。
一团艳丽赤火从商道灵指尖飞出,瞬间将地上的柴堆点燃。
火光闪动,一层赤红幽影在他浓极艳极眉目覆下,更衬出他华美面容。他从袖中变出一酒盏,斟了酒,在篝火旁畅饮一杯。随着他微微仰头,一滴琥珀色酒水滚过他唇角的小痣,又滚过他凸起喉结,仿佛琥珀珠从玉山峰峦滚落。
喝个酒也这么烧。
如果要打一个比方,这家伙简直是白磷男,只有空气也能自行发烧。
她刚腹诽一会儿,那白磷男已在篝火前微微眯起眼睛,凤目半阖,眸光莫测。
“教主大人,您该不会是……云都人吧?”青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墨色长眸中却漫起无端的压迫感。
方才在那云都异乡人的客栈中,她分明对那些云都菜色如数家珍。
荣春松心道,唉,刚才老乡见老乡,一时有点小激动居然说漏嘴了。
不过这大男主装什么呢,自以为抓到了她把柄就摆出一副邪魅狷狂的神色来给谁看?还半眯着眼睛,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眼神迷离,烧上加烧。
她慢悠悠道:“不是,我是白玉京本地人。”
【叮。技能“重生之我是京城贵女,白玉京本地宁”生效中。】
胡说什么,认识这么久,听她的口音,她根本不像白玉——
什、什么,为什么太阳穴忽然这么涨……他脑海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像有一双轻慢优游的手,在他识海深处轻轻翻搅着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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